等王主任跟嫂子回了裡屋，那個一直規規矩矩坐在角落小凳上的丫頭卻沒動。
她梳著兩個羊角辮，紅棉襖上沾著點糖渣子，烏黑的眸子跟浸了水的黑葡萄似的，滴溜溜在閻解放身上轉來轉去，帶著點怯生生的好奇。
閻解放瞅著這粉雕玉琢的小傢伙，心都跟著軟了半截，正想從兜裡摸出平時備著的“小孩子誘捕器”——幾塊糖果，沒料想小丫頭先有了動作。
她肉乎乎的小手一伸，一塊裹著透明糖紙的大白兔奶糖赫然在目，糖紙被捏得有點皺。
“哥哥吃糖。”奶聲奶氣的嗓音，像含著顆蜜棗。
“妞妞，得喊叔叔。”杜向榮在一旁笑著提醒，“他跟你舅舅是朋友，論輩分該叫叔。”
得，還沒成家呢，直接晉了輩，閻解放心裡有點哭笑不得，這“叔叔”倆字聽著咋有點扎心。
“叔叔吃糖。”小傢伙倒是學得快，軟萌萌地改口，小手笨拙地摳著糖紙，好不容易撕開個口，踮著腳尖往他嘴邊送。
閻解放心裡一暖，順勢把她抱了起來，小丫頭不胖，卻軟乎乎的像團棉花。
“你叫妞妞呀？今年幾歲啦？”他故意逗她，聲音放得格外輕。
“五歲。”妞妞咧開嘴笑，一排小牙白得晃眼，嘴角還沾著點沒擦乾淨的餅乾渣。
正逗著，小傢伙突然仰起頭，一本正經地問：“叔叔，你肚子疼嗎？”
閻解放被問得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莫名其妙道：“不疼啊，怎麼了？”
妞妞一聽，眼睛瞬間亮了，喜笑顏開地在他懷裡扭了扭，手腳並用地爬下去，小腳丫“噔噔噔”往裡屋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
“媽！奶奶！糖果沒有毒！這個叔叔吃了沒死……”
閻解放：“！！！”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腦子裡嗡嗡作響，合著這小丫頭剛才是拿他試毒呢？
“哈哈哈哈……”旁邊的杜向榮早笑得前仰後合，一手扶著桌子，一手捂著肚子，“這丫頭……這丫頭太能了！”
“你這孩子，胡說八道甚麼。”裡屋立刻傳來仲興梅哭笑不得的聲音，緊跟著，王主任快步走了出來，臉上帶著點歉意，又有點無奈，“對不住啊小閻，讓你見笑了。”
她解釋道：“這丫頭前段時間吃糖吃壞了牙，疼得直哭，我就騙她說糖吃多了有毒，吃了會肚子疼，沒想到她記這麼牢，還……”
閻解放這才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地擺了擺手：“沒事沒事，小傢伙挺機靈的，腦子轉得快。”
“嗨，機靈是機靈，就是太能折騰。”王主任嘆了口氣，拉過把椅子坐下，開啟了話匣子，
“不瞞你說，我家這閨女多，光我自己就生了八個丫頭，現在個個都嫁出去了。一到過年，好傢伙，帶著孩子浩浩蕩蕩回來，外孫外孫女加起來二三十個，院裡老鄰居都打趣，說我家快能開個育紅班了。”
“嘶！！！”閻解放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在心裡算了算。
八個閨女，二三十個外孫輩？這王家的基因也太強大了，就這才兩代人，再過二三十年，那不得是一大家子人丁興旺？
怪不得總聽說王家在大院裡人脈廣，跟誰都能攀上點關係，合著是這緣故。估摸著王主任這一輩兄弟姐妹也不少，親戚套親戚，可不就到處都沾著親嘛。
他只能順著話茬安慰：“這多好啊，過年家裡熱熱鬧鬧的，多有福氣。”
“可別跟我湊熱鬧！”王主任一聽，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臉上滿是抗拒，像是勾起了甚麼“慘痛”回憶，
“你是不知道，每次過年，我跟你姨夫那點工資，全得換成壓歲錢往外掏，兜裡比臉都乾淨。要麼就是跟在這群皮猴子屁股後面收拾爛攤子，今天這個把連襟家的小子打哭了，明天那個把二姑家的丫頭推溝裡了，院裡的花花草草、雞貓狗兔，就沒他們不折騰的，一個省心的都沒有。”
閻解放光聽著，就覺得頭有點疼。二三十個半大孩子湊一塊兒，那場面想想就夠混亂的，真不知道王主任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有時候啊，孩子多了真不一定是好事。現在小，鬧騰點還能管管，等長大了，成家立業、柴米油鹽，樁樁件件都得操心，怕是更沒清靜日子過。
他瞅著王主任一臉“不堪回首”的表情，默默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大家長當的，是真不容易。
這會仲興梅也領著小傢伙走了出來，如願吃到糖果的小豆丁別提多開心了，眼睛亮晶晶的。
“妞妞，來，叔叔給你個好東西。”
說著從兜裡掏出兩個紅色的包裝袋，鼓鼓囊囊的，顯得特別惹眼。
“叔叔，這是甚麼呀！”小傢伙果然上鉤了，但她沒有急著上手搶，反而規規矩矩的來到跟前，滿臉的好奇。
“麥麗素，港城小朋友都吃這種糖果，甜甜的，特別的好吃，你一定沒吃過。”
說著閻解放將兩包麥麗素塞給了小傢伙，高興的她差點跳起來。
對於小朋友來說，糖果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更別說還是沒吃過的，她屁顛屁顛的抱著去找媽媽。
仲興梅眉頭一挑，直接將東西全部沒收，“你今天已經吃了五顆糖了，不能再吃了。”
啊！
小傢伙瞪大雙眼，只覺得是天都塌了，糖果就在眼前，可卻要讓她等一天才能吃，這不是折磨人嘛！
她眼珠子一轉，把嘴裡的大白兔吐了出來，甜甜的說道：“奶奶，吃糖。”
得，這小丫頭片子心眼兒也不少，只可惜，生殺大權在仲興梅手裡，到最後依舊沒能吃上，還白白損失了一塊糖果，悶悶不樂的坐在凳子上，誰也不搭理。
“王姨，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下次再來看您跟嫂子。”
“走啊！”王主任連忙起身，從屋裡搬出來一箱酒，外加幾條煙，還有一網兜東西。
“這兩條你拿回去抽，回頭沒了我再給你拿。”
閻解放定完一看，白盒的中華，整整七八條，他都驚了。
仲興梅笑著解釋道：“給你就拿著，家裡不缺。”
臨走的時候，誰也沒看見，閻解放往妞妞兜裡拍了一把糖果，小傢伙頓時咧嘴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