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咱們工作內容是甚麼?”
辦公室裡剛生著煤爐,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煤煙味。閻解放提起暖瓶掂了掂,沉甸甸的,拔開塞子伸手一試,一股熱氣“騰”地湧上來,燙得他趕緊縮手。
好傢伙,這辦公室瞧著剛收拾利索,連暖瓶都是滿的,倒真是有心人。
身後的張雅歌聽見問話,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瞭然。
得,果然是來鍍金的,連自家科室的工作內容都沒摸清,這往後還怎麼開展工作。
心裡這麼想,臉上卻半點不露,依舊笑著解釋:
“領導,咱們工業科是剛從經濟委員會分出來的新科室,主要負責這麼幾塊:先是調研摸底,得把轄區內大小廠子的底兒摸清楚;再是政策傳達,上面有啥新精神得及時送到廠裡;還有協調對接,廠子缺原料、少技術的,咱得幫著跑腿;偶爾也搞搞技術與管理指導,當然了,最後還得監督檢查、總結反饋……”
“這不是經濟委員會的活兒嗎?”閻解放眉頭一皺。
說了半天,總結起來不就是“指導生產”四個字,可這事兒明明是經濟委員會跟商業部聯手管的,怎麼憑空冒出個工業科來。
張雅歌在這兒幹了半年,裡頭的彎彎繞早打聽明白了,她不緊不慢地應道:“領導,這不是上面倡導細分工作責任嘛。經濟委員會嫌管得太細,商業部又說跨了線,兩邊都不想接,這不就有了咱們工業科。”
閻解放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這內情他倒是頭回聽說,不過仔細一想,倒也不算壞事。
細分責任,說白了就是把“誰來做、做甚麼、出了問題誰擔責”掰扯清楚,總比以前權責不清、互相扯皮強。
“那你們平時具體怎麼幹?”他又問。
張雅歌心裡忍不住嘆了口氣,嘴上卻一五一十地說:“就是往廠子裡跑,實地走訪,督促他們生產,遇到問題咱就記下來,能解決的協調解決,解決不了的就往上報……”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通,閻解放總算聽明白了,合著就是一群不怎麼懂生產的,跑到廠裡去指揮工人怎麼幹活?這不是扯犢子嘛!
別的不說,他自己對那些車床、流水線是一竅不通,瞧著張雅歌這年紀,估計也沒在車間待過。
說句不好聽的,人家車間裡的老鉗工,閉著眼都能搓出個精密零件,隨便挑一個出來,都比辦公室這些人加起來懂行,哪用得著外人來指手畫腳。
“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閻解放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大概摸清了這活兒該怎麼幹,擺了擺手讓張雅歌自便。
張雅歌卻有些遲疑,頓了片刻忍不住說道:“領導,要不咱今天就去廠裡轉轉?說實話,您沒來之前,科室連個牽頭的領導都沒有,我們都是跟著商業部的人搭夥下去檢查,好多話都不方便說……”
她是真在辦公室坐不住了。當初聽說要成立工業科,她還以為能做點實事,沒成想天天除了看報紙、喝茶,就是跟著別人屁股後面當陪襯,有啥意見都得憋著,別提多憋屈了。
現在總算來了個領導,她巴不得趕緊把那些記了半本的不合理現象都捋捋清楚。
閻解放哪知道她這些心思,只覺得上班第一天就跑路不太好,便點了點頭:“行,那就去看看。”
一聽這話,張雅歌頓時喜上眉梢,覺得這位新領導倒還聽勸,連忙歡天喜地地轉身:“那我這就去安排!”
閻解放剛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擺好,桌上的檔案還沒來得及翻看,張雅歌就氣沖沖地敲門進來了,臉都凍得發紅:
“領導,排程科說沒車了,我看他們就是欺負人,知道咱們工業科沒油水,故意不安排。”
這事兒還真不是她多心,排程科那群人眼皮子活泛得很,最樂意安排出差的活兒,出去一趟,能捎回些本地見不著的緊俏貨。
反倒是這種在城裡打轉的差事,司機們個個推脫,一來沒好處,二來還得在廠裡枯等,自然不樂意伺候。
“沒車就騎腳踏車吧。”閻解放對此也沒甚麼好辦法。
別看他掛著個處級頭銜,真要跟那些小汽車司機較勁,還真未必佔得著便宜。
這年頭司機少、車更少,一個個都被慣得牛氣沖天,有時候比領導還難說話。他心裡暗暗琢磨:等過個幾十年經濟發達了,汽車多了,這群人估計也就老實了。
兩人走出辦公室,工業科的幾個人已經在走廊裡等著了,人手一本簇新的筆記本,筆也別在口袋裡,瞧著朝氣蓬勃,像是憋著股勁要大幹一場。閻解放瞅著,心裡暗笑,恐怕要讓他們失望了。
“領導,咱們先去哪個廠?”張雅歌迫不及待地問。
“你們有啥想法?”閻解放笑著反問。
他其實沒甚麼特別想去的地方,真要說的話,倒是想去國營農場轉轉,看能不能搞點羊寶之類的好東西補補身子。
要是夏天就好了,還能去啤酒廠蹭口新鮮的,眼下這數九寒天,去哪都差不多。
“麵包廠最近問題不少,產量明顯提不上去,還有紡織廠…”張雅歌報了幾個去處。
閻解放從善如流:“那就去麵包廠。”
說著抬腳就往外走,這倒讓張雅歌愣了一下,連忙追了幾步:“領導,咱們是不是該先給麵包廠打個電話,讓他們提前準備準備。”
閻解放一愣,忍不住嘆了口氣,把這茬忘了。既然大家都這麼辦,他也不好搞特殊,便讓張雅歌去打電話,自己帶著其他人先下樓。
從辦公樓裡出來,外面的風跟刀子似的刮過來。路上的工作人員都裹緊了棉襖,一個個行色匆匆,腳下帶風,像是有忙不完的活兒。
閻解放瞧著,突然覺得這工業科倒也不錯,清閒,還能出外勤,總比天天蹲在辦公室裡聞煤煙味強。
一群人騎著腳踏車往城西趕,今天沒下雪,路倒也算好走,只是路邊堆著半人高的積雪,被太陽一照,晃得人眼睛生疼。
寒風順著領口、袖口往裡鑽,戴了皮手套的手還是凍得發僵,連車把都攥不穩。
張雅歌裹緊了圍巾,只露出兩隻眼睛,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出來就散了,她一邊蹬車一邊唸叨:“這鬼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