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一戰的訊息如同瘟疫般在東域蔓延。
短短數日,從最北端的冰原到最南端的火域,從東方的無盡海到西方的荒古山脈,幾乎所有修士都在談論同一個名字——廖野。
十位化神聯手,三十餘位元嬰輔助,配合天罡誅魔大陣,竟然被一人擊潰。
三名化神當場斃命,十幾名元嬰屍骨無存。
這等戰績,在東域千年歷史上從未有過。
有人恐懼,有人憤怒,也有人暗中興奮——亂世出梟雄,大亂之下,未必沒有渾水摸魚的機會。
但無論如何,所有人都意識到一件事:
東域的天,要變了。
……
天火領域外圍,赤色山脈深處。
洞穴中,五人仍在閉關。
林言突破元嬰後期巔峰已有月餘,璃火法相徹底穩固,法相真火的運用也初窺門徑。
這一日,他正在參悟法相領域的構建之法,忽然眉頭微皺,睜開眼睛。
儲物袋中,那枚菩提樹贈予的玉佩又在發光。
林言將玉佩取出,神識探入。
這一次,資訊比上次長得多。
“林道友,老夫天衍子,冒昧打擾。東域遭逢大劫,一自稱廖野的上界修士橫行無忌,已連滅七宗,殺化神修士五人,元嬰數十。此獠行事毫無顧忌,所過之處生靈塗炭。老夫以天衍宗歷代祖師的名義起誓,所言句句屬實。若道友能出手相助,東域各大宗門願傾盡全力報答。菩提樹有靈,既贈道友信物,想必道友亦是心懷大善之人。望道友三思。——天衍子”
林言看完,沉默良久。
上界修士?
連滅七宗?
殺化神如屠狗?
他將玉佩收起,閉上眼睛,心中卻難以平靜。
修仙千年,他見過太多仗勢欺人之輩,也見過太多恃強凌弱之事。但像這樣光明正大地屠宗滅門、視人命如草芥的,還是頭一回聽說。
更何況,對方是上界修士。
上界,那是所有下界修士夢寐以求的地方。靈氣更濃,機緣更多,壽元更長。
但上界的修士,就可以隨意踐踏下界生靈嗎?
林言睜開眼,目光復雜。
他不是甚麼心懷大善之人,也不是甚麼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修仙路上,他殺過人,也放過人,一切隨心,從不受道德綁架。
但這一次,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那枚菩提樹贈予的玉佩,似乎在冥冥之中將他與這件事聯絡在了一起。
“師尊。”
蘇硯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言回頭,看到蘇硯塵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修煉,正站在通道口,神色罕見地凝重。
“你也收到訊息了?”林言問。
蘇硯塵點點頭,走到林言身邊坐下:“我當年遊歷時認識幾個天劍宗的朋友,他們透過傳訊玉簡給我發了訊息。”
“你怎麼看?”林言問。
蘇硯塵沉默片刻,罕見地沒有嬉皮笑臉:“那個廖野,很強。強到東域沒人能擋得住他。”
“但這不是重點。”
林言挑眉:“重點是甚麼?”
“重點是,他為甚麼要搶那些東西?”蘇硯塵目光銳利,“功法、丹藥、靈草、法寶、陣法圖錄……包羅永珍,看似沒有規律,但我朋友提到一個細節。”
“甚麼細節?”
“他搶的所有東西,都帶有同一個特性——火屬性。”
林言心中一震。
火屬性。
他修煉的《紫霄涅盤變》是火屬性,他的璃火法相是火屬性,他的一切根基都建立在火之一道上。
這個廖野,也在收集火屬性的寶物?
是巧合,還是……
“而且,”蘇硯塵壓低聲音,“我朋友還說,廖野曾經在一次闖入宗門時,隨口問了一句‘你們這裡有沒有見過修煉特殊火屬性功法的人’。”
林言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是在找人?”林言的聲音低沉下來。
“不確定。”蘇硯塵搖頭,“但我覺得,這個廖野的目的,絕不僅僅是搶東西那麼簡單。”
兩人沉默下來,各自想著心事。
洞穴中只有靈泉的潺潺水聲,和遠處烏蘇蘇均勻的呼吸聲。
良久,林言站起身來。
“我去一趟天衍宗。”
蘇硯塵沒有驚訝,彷彿早就料到:“我陪你。”
“不用。”林言搖頭,“你和蘇蘇她們留在這裡,繼續閉關。天火領域隱蔽性好,外界的人輕易進不來。就算有人來了,以你現在的實力,也能應付。”
蘇硯塵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師尊的脾氣,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更改。
“甚麼時候出發?”蘇硯塵問。
“現在。”
林言走到洞穴深處,與葉穎、楚萱兒簡單交代了幾句,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烏蘇蘇,最後拍了拍蘇硯塵的肩膀。
“照顧好她們。”
“師尊放心。”
林言身形一閃,消失在洞穴入口。
……
天衍宗山門。
曾經巍峨壯麗的仙家聖地,如今滿目瘡痍。
護山大陣被毀大半,山峰崩塌,殿宇傾頹,空氣中還殘留著那日大戰的靈力餘波。
林言站在山門外,看著眼前的景象,眉頭微皺。
他在路上已經聽說了天衍宗一戰的詳情,但親眼看到,還是比想象中更加慘烈。
“來者何人?”
一個警惕的聲音從廢墟中傳來。
林言轉頭,看到一箇中年修士從一塊巨石後面探出頭來,身上的道袍破破爛爛,臉上還有未乾的血痂。
“林言,應天衍子前輩之邀前來。”
中年修士上下打量了林言一番,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元嬰後期巔峰?
這種修為,在平時也算得上高手了,但在廖野面前……
算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吧。
“請跟我來。”
中年修士領著林言穿過廢墟,來到山腰處一座還算完整的偏殿。
殿內已經聚集了十幾個人,修為從金丹到元嬰不等,個個面色凝重。
天衍子坐在主位上,白髮散亂,臉色蒼白,顯然傷勢未愈。
看到林言進來,他的目光在林言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不記得自己邀請過這個人。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林言腰間懸掛的那枚玉佩,瞳孔猛然收縮。
菩提樹的信物!
“林道友,請坐。”天衍子的聲音客氣了幾分。
林言在末席坐下,環顧四周。
殿中這些人,應該都是天衍子從各處請來的援手。修為最高的是一名元嬰後期巔峰的老者,氣息沉穩,看上去頗有幾分高手風範。
其餘大多是元嬰中期、初期,甚至還有幾個金丹後期的年輕人。
這樣的陣容,別說對付廖野了,連給廖野塞牙縫都不夠。
林言心中暗暗搖頭,但沒有說甚麼。
天衍子輕咳一聲,開口道:“諸位能來,老夫感激不盡。廖野此獠兇殘成性,若不加以遏制,東域將永無寧日。”
“老夫雖然傷勢未愈,但已經聯絡了另外幾位化神修士,他們不日便會趕到。屆時,我們再商議具體的應對之策。”
殿中眾人紛紛點頭,低聲議論起來。
林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他能感覺到,天衍子的話裡有幾分勉強。
另外幾位化神修士?天衍宗一戰之後,東域的化神修士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還能剩下幾個?
就算有,恐怕也不敢再來送死了。
會議持續了半個時辰,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客套話。
散會後,天衍子單獨留下了林言。
“林道友,”天衍子開門見山,“你身上有菩提樹的信物,想必是經歷過菩提樹的幻境考驗?”
林言點頭:“不錯。”
天衍子的眼睛亮了幾分:“那你現在的真實戰力……”
“比普通元嬰後期強一些。”林言淡淡道,沒有多說。
天衍子沉吟片刻,忽然道:“林道友,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前輩請說。”
“廖野此獠,實力遠超我等想象。老夫召集的這些修士,說實話,不過是炮灰而已。”天衍子的聲音苦澀,“但老夫沒有別的辦法了。東域的化神修士死的死、逃的逃,願意出手的寥寥無幾。”
“老夫需要一個能夠牽制廖野的人,哪怕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也足夠其他人佈置陣法、發動攻擊。”
林言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前輩覺得我能做到?”
天衍子目光深邃:“菩提樹的幻境,不是誰都能活著走出來的。你能得到菩提樹的信物,說明你的道心、悟性、實力都是上上之選。”
“而且,老夫觀你體內靈力波動,隱隱有一種特殊的氣息……那不是普通修士能有的。”
林言心中微微一驚。
這個天衍子,不愧是東域推演天機第一人,眼光果然毒辣。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說:“我可以試試。”
天衍子大喜:“多謝林道友!”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林言話鋒一轉。
“請說。”
“我需要知道廖野的所有資訊——他的功法、他的戰鬥方式、他的弱點,任何細節都不要遺漏。”
天衍子點頭:“這個自然。”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林言:“這是那日大戰的全部記錄,老夫用神識燒錄下來的。廖野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招功法,都在裡面。”
林言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玉簡中,那日大戰的場景在他腦海中重現。
廖野的白袍、淡金色光罩、黑色光球“裂空”、三頭六臂的修羅法相……
林言一一看在眼裡,心中暗暗評估。
這個廖野,確實很強。
但並非不可戰勝。
他的功法雖然霸道,但明顯受到天地法則的壓制,發揮出的威力遠不如上界那麼恐怖。
那層淡金色光罩,看似堅不可摧,但在“裂空”出手之前,廖野曾經有一瞬間的光罩波動——那是靈力運轉的間隙,雖然極短,但確實存在。
還有修羅法相,雖然三頭六臂威猛無儔,但每次切換兵器時,會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停頓。
這些都是破綻。
只要抓住破綻,未必沒有機會。
林言睜開眼睛,目光堅定。
“我需要三天時間。”他對天衍子說。
“三天之後,我會給你答覆。”
……
三天後,天衍宗偏殿。
林言如約而至。
這三天裡,他將玉簡中的戰鬥畫面反覆觀看了上百遍,對廖野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靈力波動都瞭如指掌。
他還抽空演練了幾種應對策略,雖然時間倉促,但聊勝於無。
殿中的人比三天前多了不少,足有三十餘人。
天衍子坐在主位上,身旁多了兩名老者,都是化神初期的修為。
這應該就是他說的“另外幾位化神修士”了。
林言的目光在兩名老者身上掃過,微微點頭示意。
會議開始,天衍子簡單介紹了目前的局勢。
廖野最近一次出現,是在東域西北方向的一箇中型宗門,搶走了該宗傳承數千年的一株火屬性靈藥。
據推測,他的下一個目標,很可能是位於東域中部的赤焰宗——一個以火屬性功法立宗的宗門,藏有大量火屬性功法和靈物。
“赤焰宗宗主已經向老夫求援,”天衍子沉聲道,“老夫決定,在赤焰宗設伏,再戰廖野。”
殿中一片譁然。
“前輩,上次在天衍宗,我們十位化神都沒能拿下他,這次……”
“這次不一樣。”天衍子打斷那人的話,“上次我們準備不足,對廖野的實力估計有誤。這一次,我們有他的詳細戰鬥記錄,有針對性的戰術,還有……”他看了一眼林言,“還有新的幫手。”
眾人的目光順著天衍子的視線,落在林言身上。
元嬰後期巔峰。
殿中不少人露出失望之色。
這種修為,在廖野面前能撐過一招嗎?
林言不為所動,神色平靜。
天衍子繼續道:“此次設伏,老夫不會讓諸位正面硬拼。我們的策略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困。”
“廖野再強,也只有一個人。我們佈下天羅地網,不給他出手的機會,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用陣法和人數優勢,將他活活耗死。”
“上一次,我們輸在輕敵。這一次,我們要讓他知道,東域不是他可以為所欲為的地方。”
天衍子的話鏗鏘有力,殿中眾人計程車氣被鼓舞起來,紛紛表態願意參戰。
林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天衍子。
他能看出,天衍子眼中的光芒,不是必勝的信心,而是拼死一搏的決絕。
這位東域最德高望重的老修士,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
會議結束後,眾人各自散去,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做準備。
林言獨自站在偏殿外的懸崖邊上,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心中思緒萬千。
他答應天衍子出手,並非因為甚麼“心懷大善”,也不是被天衍子的慷慨激昂所打動。
而是因為一個直覺。
那個直覺告訴他,這個廖野,遲早會找上他。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
先看看對手的實力,再做打算。
如果打得過,就打;如果打不過……
林言嘴角微微上翹。
打不過就跑,修仙之人,保命第一,沒甚麼丟人的。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山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