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慈看向蕭遠山,面含歉意,語氣慚愧的說道:“蕭施主一家之悲劇貧僧難辭其咎,願一死以嘗罪孽。”
蕭遠山睜眼看來,心中仇恨依舊,可悔意亦是填滿心靈,玄慈一身罪孽,可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這些年他為了報復,做下諸多惡行,先前他言玄慈和四大惡人的葉二孃有染,想以此壞其名聲。
可葉二孃為何會成為四大惡人,一切都是源於他偷走了其子。
葉二孃這麼多年玩弄嬰兒,這累累罪行,他亦難辭其咎。
玄慈致使自己妻死子散,自己變相將其姘頭變為大惡人,還讓其父子相見而不相識。
“這算是報了當初的仇了嗎?”蕭遠山喃喃自語,心中有恨,亦有悔,一時間竟沒了先前的殺心。
殺心一弱,蕭遠山心中不禁升起愧疚之意,對亡妻的愧疚。
蕭遠山看向江微塵,“感謝大師點撥,大師是真正的高僧,既然玄慈是少林之人,他的生死就交由大師決定吧。”
玄慈沒想到蕭遠山竟放下了對他的殺心,還將他的生死交由師叔祖裁決。
若是之前,他肯定不想死,可此刻被點撥後反而看淡了名利生死,玄慈等著師叔祖裁決。
江微塵只是對蕭遠山點了下頭,算是接過其話語,但他沒有直接判定玄慈的生死,而是反問道:“玄慈,你打算如何?”
沒有等來生或者死得判定,而是迎來一句反問,玄慈一時有些迷茫。
但他終究不是一般人,他是少林方丈,優柔寡斷而無主見是坐不上這個位置的。
“回師叔祖,弟子罪孽深重,願入地獄輪迴,以嘗罪孽。”
“但弟子入輪迴前,還有一事未了,還望師叔祖和蕭施主應允。”
“你說!”江微塵語氣平淡道。
玄慈道:“弟子身為少林方丈,卻犯殺生、淫邪之罪,有愧少林,自逐之。
不過此事與二孃無關,是我有負於她,讓其失子又失夫,致使其性格扭曲,作惡多年。
我多年來作壁上觀,不曾規勸半分,如今死前想化解其惡念,還望師叔祖應允。”
江微塵平淡道:“可!”
玄慈起身,復又對著恩師靈門跪拜道:“師父,弟子有愧您的教導。”
“哎,痴兒啊,贖罪的方式很多,你為何偏偏選擇以死亡來贖罪?”靈門悠悠一嘆,無責怪之意,反倒勸誡道。
“師父,弟子不孝。”玄慈心中已存死意,不願苟活。
靈門內心嘆息,蕭遠山不殺,師叔讓玄慈自主決定。
玄慈本可以不死的,可他卻選擇了以死贖罪。
靈門知道,弟子玄慈不想活著給少林抹黑。
仇人都放過了他,可少林卻無形逼得弟子不得不死。
靈門亦曾經做過少林方丈,他對少林的情感同樣勝過生命。
若易位而處,他同樣會為了維護少林的名聲自願身死。
玄慈是他的弟子,接受他的教導,同樣繼承了他願為少林犧牲一切的心念。
是少林,是自己這個師父逼死了本有活路的玄慈。
靈門的心中有無盡傷感,可他卻無法言說。
玄慈知道師父所想,解釋道:“師父,您不必自責,我內心難安,死對於我來說是解脫。”
聽了弟子的話,靈門稍微好受一些,在師叔禪音響起時,靈門內心亦浮現過往種種,自省己身。
那時,他就已然明悟,師叔掌握了佛門的慈悲意境。
這是真正的慈悲,典籍中記載達摩祖師就領悟了這種意境。
意境一出,除了那種天生的惡人,否則只要內心還有一絲良善,哪怕隱藏極深,皆會被慈悲意境喚醒。
心中良善被喚醒,若過往有愧,那必心中難安,必會生贖罪之念。
達摩祖師靠著慈悲意境,渡化了許多人,讓許多為惡一方之人改過自新,重新做人。
自己這弟子過往做下太多錯事,此時心中必是煎熬無比。
這是心中有愧,若不自我救贖,必然每日良心難安,長久下去,還會形成心魔。
玄慈叩首三下,道了聲保重後,起身環顧眾師兄弟和少林一眼後,轉身毅然決然下山而去。
玄寂等人有些發懵,方丈師兄這就走了?
反應過來的幾人,或是挽留,或是求情。
但玄慈心意已決,靈門嘆息一聲,只說道:“心安即見佛。”
江微塵看著玄慈心懷死意而去,作為慈悲意境的掌握者,他自然知曉其能力。
慕容龍城的慈悲意境是強行渡化,改變他人思想。
但自己借之領悟,再加上修佛幾十年,如今慈悲意境已然是真正的佛門慈悲。
他的慈悲意境不強行渡化他人,只是喚醒心中良知。
若過往無愧,則絲毫不影響,若過往有愧,則內心備受折磨,唯有贖罪方能心安。
當然這也不絕對,江微塵領悟的慈悲意境不強行改變他人思想,不是以自己的標準要求他人,而在於喚醒他人心中良知。
而每個人心中對善惡的標準是不一致的,這與其從小接受的教導有關。
若有人自小就被教導殺人放火併不是罪惡,那就算被慈悲意境影響,他亦能心安理得。
但這種人畢竟只是少數,玄慈和蕭遠山心中對善惡的評判還是與大眾一致的。
但所作所為卻和心中良知相悖,受慈悲意境影響,就會心生愧疚,心生贖罪之念。
玄慈選擇規勸葉二孃算是贖罪,選擇死亡亦是贖罪。
前者由心而發,後者有幾分自願,幾分被迫,江微塵不知。
他此身受少林恩惠太多,頌唸佛經,動用慈悲意境實則是存了私心了。
不刻意摒棄心念進入天人合一的狀態,人終究是人,有七情六慾,有遠近親疏。
動用慈悲意境,喚醒玄慈心中良知的同時,何嘗不是喚醒蕭遠山心中被仇恨掩埋的良知。
當年的蕭遠山在雁門關,連殺妻仇人都可放過,如今其已經報復過玄慈。
心中良知一旦被喚醒,又何嘗不會再次放過玄慈。
事實也確實如他所料,蕭遠山對玄慈的殺心已弱。
玄慈本可以選擇退去方丈之位,按戒律處置自己以贖罪。
若心中還不安,那就入世行善,以餘生救濟更多的人,如此可求一個心安。
可這些玄慈一個都沒選,而是選擇了以死贖罪。
他已經為玄慈尋了一條活路,但玄慈少林方丈的身份,似乎是成了他活著的阻礙。
少林方丈為少林獻身的事情江微塵早已見證了多次。
甚至他此身曾經也是被這樣教導的,只是他入少林時年歲已大,單純的思想教導成效甚微。
所以少林對他選擇了真誠,師兄普智對他有求必應,全力提供資源供他練武。
若少林有生死存亡之危機,他會袖手旁觀嗎?必然是不會的。
甚至如今遇到這事,他看似至公,實則動用慈悲意境,已經無形偏袒玄慈。
若玄慈自私一點,他是可以活的,但少林自小對他的教導,讓他可以為私慾而犯戒,卻不會為活著而毀少林聲譽。
這就是少林收攏人心的本事,能在少林身居高位的僧人,忠心幾乎不需要質疑。
不管玄慈選擇以死贖罪是出於內心的不安還是更多考慮的是少林的聲望,江微塵都沒阻止,只是在其離開時傳音告知他兒子的情況。
玄慈離開的腳步一頓,目光看向羅漢堂的方向,彷彿看到了其內那個木訥被寺中僧人嘲笑而渾不在意的弟子,沒想到他竟是自己和二孃的孩子。
玄慈終歸是沒去相認,就這樣亦挺好,何必讓其徒增煩惱。
蕭遠山目睹玄慈離去,這個結果讓他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這“普慧”會剝奪玄慈方丈之位,將其交給戒律院按少林戒律處置。
可沒想到其直接讓玄慈自己決定,而玄慈就這樣走了,僅是自逐少林門牆,沒有一絲損傷的走了。
“他規勸葉二孃之後,真的會以死贖罪嗎?”蕭遠山低語。
若玄慈不以死贖罪,反而是下山找葉二孃快活去了,那……
蕭遠山突然心中有些不平,自己妻子死了,你卻能找姘頭快活?
原本已沒了的殺心,此時又起,他有些後悔將玄慈的生死交給“普慧”決定了。
江微塵聽到了蕭遠山的低語,感受到了其殺意,反問道:“蕭施主,你可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