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坤在一旁聽得咋舌,忍不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
“老大,上面給的經費就那麼點,咱們這麼自掏腰包墊下去,怕是撐不了幾個縣啊。
這窟窿要是越填越大,到時候咱們自己都得兜不住。”
衛國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沉靜,語氣篤定:“錢的事,我自有辦法。”
三天後,南陽專區農技站的會議室裡坐得滿滿當當,
連過道上都臨時加了幾把椅子,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菸草味和紙張的油墨味。
專區農技站站長老周搓著佈滿老繭的手,
目光時不時瞟向坐在主位上的衛國,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激動,又夾雜著幾分忐忑不安。
“衛司長,您能親自來咱們南陽,真是南陽農業戰線同志們的福氣啊!”
老周恭恭敬敬地遞過一杯冒著熱氣的濃茶,手指因為緊張微微有些顫抖,接著又嘆了口氣,苦笑著說道,
“咱們南陽的農技站,說句實在話,這些年真是難啊。
不少縣的庫房都漏著雨,逢到下雨天,裡面的種子和農具都得被泡壞大半;
試驗田更是荒了大半,地裡長滿了野草,看著都讓人心疼;
技術員更是青黃不接,有點本事的都想辦法調走了,
留下來的要麼是新手,要麼是上了年紀的老技術員,力不從心啊……”
老周說的全是實情,衛國聽得心頭沉甸甸的。
他記得上一世曾經流傳過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笑話:
遠看像賣炭的,近看像要飯的,仔細看看,是農技站的。
這就是那個時代農技站人員的真實寫照。
那個年代,農業系統的工作又苦又累,待遇還低,但凡有一丁點門路和關係的人,
都想方設法從農業系統調走,誰也不願意守著那片貧瘠的土地,一輩子跟泥土打交道。
老周這話,字字句句,都戳在了實處。
衛國擺擺手,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沒驅散他心頭的沉重。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道:
“我這次來,不是來聽困難的,是來解決困難的。”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衛國身上,眼神裡滿是期待。
衛國將小月熬通宵整理好的檔案推到眾人面前。
“這是南陽專區各縣農技站的摸底情況,我連夜看了一遍。
唐河的基礎最好,也是咱們南陽的農業大縣,老田的棉花育苗試驗田就在那兒,條件相對成熟。
咱們就從唐河縣開始,建第一個標準化農技站示範縣。
老周,你先聯絡一個手藝好、口碑佳的建築隊,
把下面各鄉鎮農機站的房子都維修一下,漏雨的補漏,牆皮脫落的重新粉刷,該加固的加固,務必把基礎先打牢。”
話音剛落,底下就響起一片竊竊私語,眾人交頭接耳,臉上都露出了幾分遲疑。
有人面露難色,忍不住站起身來,正是南陽專區農技站的副站長何振軍。
他皺著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顧慮:
“衛司長,建示範點可不是小事,得花不少錢啊。
咱們各市縣裡的財政本就緊張,怕是拿不出這筆錢來。
到時候工程開了頭,要是資金跟不上,那可就麻煩了。”
衛國不動聲色地掃了何振軍一眼,悄悄啟用了識人技能。
腦海中瞬間閃過幾行資訊:
何振軍與站長老周素來不對付,平日裡就喜歡在工作上唱反調,處處和周站長對著幹。
但此刻,衛國從他眼中看到的只有對資金的擔憂,並沒有摻雜其他私心雜念。
這場會議的時間並不長,畢竟農業系統的現狀,衛國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也沒有指望這些基層幹部能拿出錢來,所以會議很快就結束了。
散會後,周站長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一張老舊的木桌佔了大半空間,牆上還掛著泛黃的農業生產規劃圖。
他顧不上喝口水,立刻翻出了通訊錄,按照衛國的囑託,聯絡他那個在南陽搞建築的發小張揚。
沒過多久,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一個身材魁梧、面板黝黑的漢子走了進來,正是張揚。
他一進門就大大咧咧地嚷嚷道:“周哥,這麼急著叫我來,有甚麼好事?是不是又有大工程介紹給我?”
周站長連忙起身讓座,給他倒了杯水,這才緩緩說道:
“今年上面有新政策,想把下面各鄉鎮農機站原來的舊房子整修一下,
該拆的拆,該重建的重建,工程量不算小,涉及好幾個鄉鎮呢。”
張揚一聽是拆建農技站的房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臉立馬垮了下來,連連擺手:
“周哥,你還是饒了我吧!就你們農技站那點家底,窮得叮噹響,
我要是接了這活,估計也是白乾,到時候工錢都不一定能結得下來。”
說完,他起身就要往外走,生怕被這件事纏上。
老周見狀,趕緊一把拉住他,急聲說道:
“張揚,這回是真的!這回是上面直接撥錢,專款專用,絕對不會拖欠你工錢的。
你就放心吧,我還能騙你不成?”
張揚停下腳步,猶豫了片刻。
說實話,他心裡還是想接下這點活的,因為他的建築隊已經好幾天沒活幹了,工人們都閒得發慌。
他自己無所謂,大不了喝幾天西北風,可他帶的那十幾個工人,個個都是拖家帶口的,家裡都等著米下鍋呢。
他思來想去,覺得就算是賭一把也值得,大不了自己賠點飯錢,權當是幫周哥一個忙。
想到這裡,他終於鬆了口,對周哥說道:
“那好吧!你們下面那麼多農機站,先挑兩個鄉鎮的幹著試試。
如果錢結得及時,咱們就繼續幹;
要是錢結得不及時,那我也只能停工,就當是幫你了。”
而另一邊,何振軍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家裡。
他一進門,鞋子都還沒換,他老婆錢英就迎了上來,錢英是個非常勢利的人,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今天開會開了這麼久,有甚麼事啊?是不是上面又有甚麼新指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