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桑虎敢接活,而且都當著面打電話。熊光明一聽他怎麼聊就知道遠近親疏,扯著嗓子嗷嗷喊的,越是稱兄道弟的就是託了關係找上門的。
穩穩當當不急不緩的才是自己人。再根據具體事情答覆他,能辦的當場就給準話,辦不了的也給個明確說法,順便把面子給桑虎足足的。
桑虎也聽得懂話裡的意思,能辦就是能辦,考慮考慮就是不行,這事你別管了就是到此為止。這種默契不用教,人緣這方面沒得說。
軍方這杆旗還得靠他立著。家裡不能沒有軍方的支點,不是圖甚麼,是在關鍵時候能有人說得上話、鎮得住場。這點倒不需要擔心,桑虎在部隊裡待了大半輩子,老戰友遍佈全軍。因為特種部隊的組建,他可是各大軍區溜達了一個遍,只要老一輩不下場,誰見了他都得先敬禮再說話。
但桑虎這個人有個特點,面厚心黑。那是真黑呀,找他辦事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都得做好吐血割肉的準備,桑虎嘴還損,能讓過來求他的人最後自己都覺得自己的事不夠硬。所以不是天大的事沒人求他,求了就是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要說誰和熊光明關係最好,當屬彪哥。自從搬家之後,平常沒人串門,級別在那兒擺著,誰敢沒事上領導家喝茶?就彪哥來得勤,蹬著那輛二八大槓,後座上馱著媳婦,哼哧哼哧就來了。為啥騎自行?因為在熊光明這喝完酒不讓開車。
只要美珠在家就行,反正妹夫這有廚子,做飯賊好吃。腳踏車還得搬院裡去,問就是怕丟。因為彪哥在別的地方真丟過一輛。熊光明都無語了,這條街上便衣比老百姓都多。。。。
但是吧~~他屬於腦子不好使的。
桑家老兩口更是人精中的人精,而且一輩子不欠人情,都是別人欠他們人情,還都還不上呢。誰也別想拿人情綁架,小事倆人就給辦了,大事?我們只是岳父岳母,不是親爹親媽,女婿的事,我們當老人的不好多嘴。誰也別想從他們嘴裡撬出一個字。
劉光天這裡算是開了一道口子,熊光明跟他的關係有心人早就心知肚明,但光天自從開了飯館,就從未提過。有找他的過來探口風的,問就是普通鄰居,再問都不帶搭理了。
時間久了也就沒人再來碰釘子了,要是關係真鐵,那乾點甚麼不比開個小飯館強?隨便批個條子,都比他起早貪黑忙活兩年掙的多。
逐漸地,某些小圈子裡開始傳出一句話:開飯館的劉老闆,其實和那位關係甚密。
這話不知道從哪傳出來的,覺說是“某些”觀察力過於敏銳的人從各種蛛絲馬跡中拼湊出來的結論。最先傳出來的是某省的開發區,報告遞上去好久批不下來,條條框框卡得死死的,後來據說經過某位人士的指點,重新修改了報告,換了個表述方式,過了會。開發區落地之後怎麼建,那操作起來可就方便多了。
接著又是某地區和外資談判,條件談不攏,卡在幾個核心條款上僵了快兩個月,沒辦法,國家沒開過這個口子,政策上沒有條例。後來省裡的專案主管突然心血來潮想看看升旗,順便進行一下愛國主義教育,又慕名吃了一頓烤串,回去後沒一個禮拜專案達成。
這些事一樁一樁積累起來,光天的飯館就被小圈子裡戲稱為“長老院下轄辦事處”。這名字雖然跟開玩笑似的,但也帶著實實在在的敬畏。後來,一些不太好過會的專案,或者卡在某個環節上死活推不動的政策,負責人都會先來光天這裡報個道,恭恭敬敬地遞交一份報告。
熊光明空閒的時候,會聽秘書讀一下報告的簡介。有的專案一聽就不靠譜直接拒了,連批註都懶得寫。感興趣的會多聽一聽,然後讓秘書拿筆,他口述一些批註,給予指導方案。有的報告會提出問題,這幾個資料來源不清,把調研報告補上來再說。這個技術路線在國內根本沒有配套基礎,你打算怎麼解決?把這些搞明白了再來。
這事前輩們也清楚。有些事不能明著拍板,下面人迂迴著乾的也不是沒有,膽大包天偷摸硬來生米煮成熟飯的更大有人在。堵不如疏,熊光明這樣算是潛規則默許了,好歹還給指明方向、畫了框框,總比下面人蒙著頭瞎幹捅出大窟窿強。
正好也能看看他的綜合水平,面對千奇百怪的請示,甚麼該批甚麼該拒,甚麼能放手甚麼必須踩剎車,分寸在哪兒,邊界在哪兒。這對一個坐在高位上的人來說,是最好的試金石。
盯著專案具體落地熊光明可能差點意思,他沒有在基層做過具體事務,沒有管過一個縣的財政預算,但標明方向制定目標這一塊~~那可太在行了。也告誡那些人,專案給你們批了,你用誰我不管,誰沒個三親六故的,但要對得起自己的黨性,幹好了提拔,幹不好原地解職。不用解釋,不用求情,這些都沒用。
1990年11月底,莫斯科,大都會酒店。
陳嘉木站在酒店套房窗前,窗外,莫斯科的雪正在落,紛紛揚揚,把整座城市罩成一片模糊的黑白灰。馬克思大道上排隊買麵包的長龍從街角拐到了巷子深處,裹著厚呢子大衣的老人站在雪地裡,領口豎得高高的,撥出的呵氣在圍巾上結了霜。
這些排隊的人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吶喊,只有一種被漫長的匱乏磨光了稜角的茫然。斯大林式的尖頂建築在灰色天幕下沉默地矗立著,樓頂上巨大的鐮刀錘子標誌被雪糊住了一半,露出另一半生了鏽的鐵皮邊緣。這座曾經讓整個世界顫抖的城市,此刻連喘息的力氣都快沒了。
陳嘉木以“香港衛東集團對蘇貿易代表團團長”的身份抵達莫斯科。與他同行的,除了熊衛東率領的金融團隊,還有一批特殊成員---中央調查部的技術專家,偽裝成商務隨員。
當晚,陳嘉木在套房裡,會見了代號“白樺”的潛伏人員。
“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糟。”白樺壓低聲音。
“戈爾巴喬夫的改革徹底失敗了。商店裡空空如也,不是誇張,是真的甚麼都沒有。老百姓排隊買麵包要等四五個小時。盧布的黑市匯率已經跌到1美元兌20盧布,而官方匯率還是0.6。這個窟窿遲早要爆。”
(商業匯率1.年11月1日設立,用於國際商業結算。)
陳嘉木沒有說話,只是把茶杯往白樺面前推了推。0.6?蘇聯的官方匯率一直是用來撐門面的,真實的價格全在黑市上。以前這個裂縫還可以用行政手段強行彌合,現在嗎。。。。那裂縫大的把日本填進去都補不上。
他接著問道:“葉利欽那邊呢?”
“他正在和蓋達爾、丘拜斯那幫人密謀。”白樺遞過一份名單。
“這些年輕經濟學家都親西方,正在制定一套激進改革方案,都是在莫斯科大學的圖書館裡讀弗裡德曼和哈耶克讀大的。據說哈佛大學的薩克斯教授已經秘密來過兩次,沒有走官方渠道。”
他頓了頓,把聲音壓得更低:“他們計劃的內容,我們只拿到了一部分。一次性放開價格,全面廢除價格管制。大規模私有化,把國有工廠拆散了分掉。讓盧布在國際市場上自由兌換。這三件事,他們準備在一年之內全部做完。”
熊衛東在一旁快速記錄,這三件事聽起來像是經濟學的標準解決方案。但他也知道,在一個物價飛漲、工業體系瀕臨崩潰、國家機器已經半癱瘓的環境裡,一次性放開價格會發生甚麼。
忍不住問道:“那盧布會跌到甚麼程度?”
白樺苦笑,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公文袋裡抽出幾張手寫的表格攤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這幾年蘇聯的貨幣發行資料。
1989年貨幣發行量一千億盧布年飆升到一千八百八十億年~~他伸出食指在表格最下方一道鉛筆畫的虛線上點了點,預計會達到一點二萬億。一點二萬億盧布,當市場上的錢比商品多十倍、百倍,價格會變成甚麼樣?這個房間裡所有人都在心裡默默算了一遍,不用算得太精確,結果已經足夠讓脊背發涼。
房間裡沉默了。
陳嘉木在屋裡溜達了幾圈之後冰冷的說道:“我們現在有三條戰線。第一,外匯市場,做空盧布;第二,私有化,抄底優質資產;第三,人才和技術還要加快,搶在西方之前鎖定目標。”
“那些名單上的人,不是每一個都會去美國,也不是每一個都願意離開祖國。但他們的技術,他們的圖紙,他們的實驗資料,這些東西可以流動。能挖人的挖人,挖不了人拿圖紙,拿不到圖紙拿資料,拿不到資料~~至少要知道他們的研究方向走到哪一步了。三條戰線同時推進,互相配合。外匯市場的動盪會加速私有化,私有化的混亂會帶來更多人才和技術的流動性。這不是三件獨立的事,是一件事的三面。”
他看向熊衛東:“你負責金融操作。記住,不要用衛東集團的旗號,一層殼不夠,至少三層。透過瑞士和香港的離岸公司走資金,和西方資本一起進場,他們甚麼時候進你就甚麼時候進,但要比他們更早撤退。”
又轉向技術專家組長王工,王工五十多歲,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坐在沙發角落裡一直沒出聲。
“按照既定目標行動,靈活一些。軍工和航天是第一優先順序,能源和材料是第二優先順序,純粹的基礎科研也不能放,但集中在應用端上有轉化前景的專案。不要拘泥於形式,能籤技術轉讓合同的籤合同,能搞聯合實驗室的搞聯合實驗室,能讓對方以個人名義帶出來的就帶出來。不惜代價拿下。”
最後對白樺說:“你繼續盯住葉利欽團隊和哈佛顧問的動向,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放過。他們的改革時間表,他們的私有化方案,他們和IMF談判的條件~~我們要知道他們的每一步計劃。不是事後知道,是提前知道。”
白樺站起來,點了點頭,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轉過身來,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話:“注意安全。這座城,快瘋了。”
1990年11月至1991年12月,是蘇聯崩潰最劇烈的時期。這條戰線上的博弈,比日本戰場更加兇險,因為對手不僅是市場,還有正在崩塌的超級大國本身。它的法度正在失效但還沒完全失效,它的軍隊還握著幾萬枚核彈頭但已經發不出軍餉,它的官僚系統還在運轉但每一級都在瘋狂地給自己找後路。在這片混亂中,誰先摸清規則誰就能在廢墟中撿到最多的金幣。
窗外馬克思大道上那條排隊的長龍又往前進了一點,雪落在那些佝僂的背影上,落在那些把凍僵的手插在腋下取暖的老人身上,他們還沒有排到麵包店的門口,而天色已經快黑了。正在他望著窗外發呆的時候。
“陳總,關鍵資料出來了。”熊衛東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疊剛剛解密分析的報告。
接過報告,目光落在最關鍵的一行:蘇聯官方匯率近30年來第一次大幅度貶值,由1美元兌0.6盧布貶到1美元兌1.8盧布。
“0.6到1.8,三倍的貶值。”他輕聲說。
“但這只是開始。黑市匯率已經突破20了吧?”
熊衛東點頭從公文包裡抽出另一張表,上面是最近一週各個渠道彙總過來的黑市報價。
“昨天莫斯科黑市的美元買入價是22,賣出價是24左右。敖德薩那邊更高,已經到了25。但最可怕的不是匯率~~”
他彎下腰,手指點到表上另一組資料:“是貨幣發行量。1986年到1990年,五年內,流通領域的現金從七百四十八億盧布激增到一千三百六十一億,增長了近一倍。這是今年上半年的資料,這個數字已經奔著一千八百億去了。真實資料比白樺給的還要可怕。”
陳嘉木盯著表格看了一會兒,對熊衛東說:“美國人已經在行動了。知道萬塔嗎?那個里根政府時期的美聯儲官員。他的新共和金融集團就是奔著盧布來的。”
(萬塔曾是美國財政部、中央情報局、聯邦調查局的高階官員。80年代,萬達直接受命於里根總統從事旨在顛覆蘇聯盧布的秘密金融戰爭。公司運作資本僅1.7萬美元,但是很快在得到美國CIA秘密的海外賬戶資本注入後,萬達的生意越玩越大。到1990年10月,萬達以高於黑市一倍的比價(28盧布比1美元)完成了一筆以50億美元買進1400億盧布的利潤極高的交易,這要感謝他在蘇聯高層內部的同謀們。)
“他們~~要給盧布打強心針?肯定不是救蘇聯~~”熊衛東分析道。
“用高價買入盧布,推高匯率,葉利欽那邊也能拿這個數字去做文章,證明自由化改革已經初見成效。然後等更多人把錢投進來!等蘇聯央行把剩下的外匯儲備也砸進去,他們會突然抽走所有支撐,讓盧布自由落體。到那時候,二十盧布兌一美元不是底,五十不是底,一百才是。”
陳嘉木呵呵一笑:“分析的很到位。該我們進場了,但方向相反,做空盧布。”
得到了肯定熊衛東很開心:“陳總,放心吧,離岸操作網路已經搭建完成,就等著您下達命令了。”
與日本戰役不同,這次他們要面對的,是一個正在崩塌的國家機器,監管體系混亂不堪,但同時也意味著更大的不確定性。陳嘉木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力去應對,但好的地方是自己現在有了一支鍛煉出來的團隊。
這次在日本、美國、英國、香港、新加披同時組建了五支小隊,每支小隊有自己的組長和獨立授權,不需要事事請示,只需要在關鍵節點向他彙報。香港那支由他親自帶隊,熊衛東跟在身邊承擔實戰磨練的角色,算是陪太子讀書。
“衛東,說說看,你是怎麼搭建的。”帶著點考究的味道。
“首先,我們不能直接用衛東集團的名義。美國人、歐洲人、日本人都在盯著這塊肥肉,我們必須混在他們中間。”
“我們在瑞士蘇黎世註冊三家控股公司~~諾瓦資本、東方之橋、北極星金融。這些公司名義上由瑞士律師代持,實際控制人指向盧森堡的空殼實體。而盧森堡的空殼實體由信託持有,信託受益人在開曼群島註冊。任何一個監管機構最多隻能追到盧森堡那一步,再往下,盧森堡《信託法》不允許他們繼續查下去。就算繼續查,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完成的。”
“透過這三家公司,在任何能交易盧布遠期合約的地方都鋪上,開設數十個交易賬戶。每個賬戶的資金規模控制在500萬至2000萬美元之間,避免觸發監管警報。以這些賬戶為通道,開始建立盧布空頭頭寸。”
很穩,屬於常規操作,不冒進不貪功。
陳嘉木點點頭:“接下來呢?”
“12月上旬,我建議,以1美元兌25盧布的平均價格,透過倫敦銀行間市場,建立了第一筆價值20億美元的盧布空頭遠期合約。合約期限6個月,槓桿倍數50倍。這意味著,我們實際控制的頭寸高達1000億盧布。”
“呵呵,保守了。”陳嘉木笑了笑。
“槓桿加到100倍。”
“陳總,這~有點太冒險了吧,如果盧布不跌反漲,我們會爆倉。50倍已經是極限了。”
“你知道蘇聯央行的外匯儲備還剩多少嗎?不到30億美元。他們拿甚麼托住盧布?一個幅員橫跨十一個時區的超級大國,不到三十億美元的外匯儲備。他們拿甚麼托住盧布?用馬克思大道上排隊買麵包的老人的退休金嗎?用克格勃地下保險櫃裡那些已經貶值到連紙錢都不如的舊盧布嗎?這個國家既沒有足夠的外匯來干預防線,也沒有任何拉抬幣值的內在力量。盧布不是可能跌,是必然會跌。區別只是在哪一天跌,跌的速度有多快。”
1991年1月,歷史翻開了血腥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