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清單:“開始收吧。還是老規矩,分散,隱蔽,用不同的代理。能收多少收多少。”
然後用力點了點東京電子:“優先,不計成本收購東京電子!”
“陳桑,雖然咱們之前有過合作,但是~~您知道的,東京電子那老社長是個頑固派,真真正正的頑固派,橫須賀出身的舊派技術官僚,他那批人到現在還認為把股票賣給外國人是賣國的行為。沒有三菱信託的關係咱們恐怕~收不到多少。”
陳嘉木看著窗外呵呵一笑:“我得到訊息,大藏省持有東京電子百分之十二的股權,是在泡沫高峰期為了平抑股價而買入的。大概在三萬七到三萬九之間進的場,財政部當時是想用公共資金給市場託底,表示‘政府對高科技產業的信心堅定不移’。公共資金的四成浮虧,這在任何國家的財政部都是火燒眉毛的事情。現在股價跌成這樣,他們急於脫手,但找不到買家。所有日本機構都在拼命拋,誰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接盤。你去查一查,大藏省信託局的局長上個月剛換了人,新局長是從預算司調過來的,他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在上半年決算之前把前任留下的爛賬清理乾淨。”
“陳桑,既然大藏省急於脫手,也許我們還能等更低。等他們真正開始慌的時候,可能兩萬以下也能拿到。甚至可以等到一萬八、一萬六。現在整個市場都在往下走,日經每天都在創年內新低,沒有人會跟我們搶。”
“不等。就現在。”陳嘉木打斷他。
村田看著後視鏡裡陳嘉木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絲猶豫,一絲不確定,他找不到。
和陳嘉木相處久了會慢慢習慣這件事,任何人在面對自己最在乎的東西時總會有片刻的猶豫,但那只是因為他們的慾望超過了自己的定力。而陳嘉木冷靜得像是早就量完了所有邊界,精確地知道哪裡是自己的底線。
最後點了點頭。
“是。”
第二天,股市開盤,日經指數繼續下跌。
但有一家公司的股票,悄悄地在漲。
東京電子。
幾百個不同的賬戶,分散在十幾家證券公司,每天買入一點點,不引人注意,不驚動市場。
收盤後,村田打電話來彙報。
“陳桑,今天收了八千手。均價兩萬一千八。”
陳嘉木嗯了一聲。
“明天繼續。”
一週後,東京電子的股價漲到了兩萬三千日元。
市場上開始有人問:誰在買?
沒有人知道。
一個月後,遠洋系持有的東京電子股權增加到了百分之十九。
接著飛快的到了百分之二十三。
1990年5月,東京電子的股價跌回兩萬日元。市場持續恐慌,所有人都在拋,只有一個人在買。
這個市況下所有人都在割肉,誰有膽子逆勢收東京電子?分析師們百思不得其解,有猜測是外資的,有猜測是東京電子自己在回購的,還有信誓旦旦說是某家大財團在底部建倉的。沒人知道答案,也沒人往一箇中國人身上想。
村田每天來彙報,每天都說同一句話:“陳桑,還要買嗎?”
陳嘉木每次都回答:
“買。”
村田終於忍不住了。
“陳桑,咱們已經買了百分之二十六了。再買下去,就要觸發強制要約收購了。到時候,整個市場都會知道是我們在買。”
陳嘉木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那就觸發。”
村田愣住了。
“陳桑,你認真的?強制要約收購意味著我們必須向所有股東公告我們的意圖,公開報價,公開我們的持股比例,公開我們的資金來源。現在日經還在跌,所有的交易所都在嚴查異常交易,大藏省正在調查他們自己信託局的爛賬。”
陳嘉木點點頭。
“二十八。買到二十八就停。然後就等著。等他們來找我們。”
村田不明白。
“誰來?”
陳嘉木笑了笑,沒有回答。
1990年6月,遠洋系持有的東京電子股權,達到百分之二十八點三。
按照日本法律,超過三分之一就要觸發強制要約收購。他們離那個線,還有一點點距離。
但已經夠多了。
夠多到,當東京電子的管理層開會時,必須提到一個名字:遠洋投資。
夠多到,當他們社長拿起電話,第一個撥的號碼,是香港。
1990年7月,北京。
熊光明閉著眼靠在椅子上聽秘書彙報:“這批貨單~~從橫濱港啟運,預計下週抵達天津。高精密數控磨床十二臺,瑞士肖布林精度標準,每臺重四點三噸。半導體封裝線一條,全套,從晶圓切割到最終測試,東京電子最新型號,規格書上寫的是供日本國內客戶使用的版本。”
熊光明沒有睜眼,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一臺高精密磨床,國內從圖紙到成品要造兩年,還不一定能達到肖布林精度標準。一條最新型號的封裝線,能頂一個研究所最少十年的攻關,不是頂經費,是頂時間。十年時間,花多少錢都買不來。
“還有陳總最新的電報。”
“念。”
“東京電子新研發的光刻機,已獲出口許可。預計年底前發貨。”
秘書翻開下一頁檔案:“型號我核對過了,就是去年他們在橫濱半導體展上展出的那款原型機,解析度比舊型號提升了整整一個代際。預計年底前發貨,走橫濱至天津貨運航線。”
熊光明忽然笑了年,他第一次跟陳嘉木提光刻機的時候,這個詞在中文裡還沒有標準譯名,陳嘉木問他怎麼寫。光刻機~現在,它提前來了。
1990年冬天。
熊光明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房間裡沒有別人,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標題很長:《關於積極應對東歐劇變後續影響的若干建議》。
他在這份檔案上批示了一行字:“可以。注意保密。按第二套方案執行。”
東歐變了。柏林牆倒了,羅馬尼亞的齊奧塞斯庫被槍決了,捷克斯洛伐克的“天鵝絨革命”成功了。整個東歐都在震盪,像一場大地震,餘波未了。
而震中,在莫斯科。
那個龐大的紅色帝國,已經搖搖欲墜。報紙上天天在說“改革”,電視裡天天在談“新思維”,但老百姓的餐桌上,麵包越來越黑,黃油越來越少。
明年這個時候,那些一輩子沒離開過研究所的工程師,會推著小車賣舊傢俱,那些科學家甚至會去賣菜。多少軍工企業發不出工資,多少絕密圖紙論斤賣給收廢品的。
“小張,幫我接美國。找史密斯。”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那邊傳來一個蒼老而含糊的聲音,像是剛從夢裡被拽出來。
“Hello?Who is this?”
“老史,是我。”
沉默了幾秒。
“親愛的熊同志~~”史密斯的聲音清醒了一些。
“你是不是忘了這個世界上有時差這種東西?我剛吃完安眠藥,正準備進入夢鄉呢。你知道老人進入夢鄉有多難嗎?你知道八十歲的前列腺有多不聽話嗎?你知道。。。。”
熊光明呵呵一笑:“抱歉,你知道我工作起來是沒有時間概念的。只看到十一點,以為是晚上十一點呢。”
史密斯覺得腦袋一陣陣犯暈,自己都80多了,熊光明估摸著是不想讓自己善終。
“安娜,給我倒一杯威士忌,多放冰塊!熊同志,你知道嗎,我已經八十三歲了。八十三歲的人,需要按時睡覺。你這樣突然打電話,會縮短我的壽命。”
熊光明哈哈一笑。
“老史,你不會死的。至少在我用不著你之前,你不會死。”
史密斯也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種無奈。
“好吧好吧,你贏了。說吧,甚麼事?”
“沒甚麼大事。就是想謝謝你,上次談的裝置已經到了。”
“謝謝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史密斯的聲音變得清醒了許多:“熊同志,你少來這套。我認識你多少年了?你半夜打電話來,繞了半個地球,就是為了說一聲謝謝?你對我說過的謝謝,加起來不超過十次,每一次後面都跟著一個更大的請求。”
熊光明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史密斯也笑了:“好吧,既然你這麼有誠意,我也有點小禮物要送給你。”
“老史,咱們的關係不用這麼客氣,禮物甚麼的就算了。對了,你應該記得我喜歡甚麼吧,哈哈哈!”
史密斯的笑聲從聽筒裡傳來,和熊光明的笑聲混在一起:“當然記得!這次有幾個朋友向你表示最誠摯的謝意。不過請你放心,他們不知道你的身份,呵呵。聽說你非常欣賞德州儀器這家公司,不知道8%的股份能否獲得你的友情。”
日本這次史密斯掙了自己這輩子都沒有賺到的財富,瞬間覺得還能再幹五百年。
熊光明的笑意沒有變化,但後背不自覺地離開了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百分之八?德州儀器?全球半導體行業的標杆之一,是積體電路的發明者之一,手握幾千項核心專利,有了這8%,下一個8%就容易的多了。史密斯和他背後的人這次掙了多少?竟然這麼大方。
“哈哈哈,那我就笑納了!你知道,我對比較新潮的科技都很感興趣。你現在身體怎麼樣,還能不能來中國考察一下市場?順便投資一下自己感興趣的產業,汽車,電子,甚麼都可以。我可以陪你轉轉。”
史密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他經歷過二戰後的每一輪經濟週期,從底特律的輝煌看到豐田本田把美國汽車業打得滿地找牙,從石油危機看到廣場協議,從華爾街的槓桿狂潮看到日本泡沫的膨脹與破裂。
他這輩子跟無數人打過交道~~政客、軍人、企業家、掮客、間諜、騙子、騙子冒充的掮客、掮客冒充的政客。但熊光明是他見過的所有人裡,最懂得在該沉默的時候沉默的人。
日本那件事,他和那些朋友們半信半疑,但錢還是投了。不是在相信熊光明的基礎上投的,反正他們也要進入日本市場。
結果一切如熊光明所料,每一次操作都踩在了正確的節點上,不敢說每一次都分毫不差,但每次事後都會被證明正是最佳的時機。現在他又打電話來,說“來中國考察考察”,說“投資自己感興趣的產業”。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又有大事要發生了。
史密斯一下就精神了,當初熊光明就是這麼說的。自己現在錢多的都不知道該怎麼花了,要是再年輕20歲該多好。一些技術裝置算甚麼,我不賣,還有別人賣,那錢就天知道躺在誰的賬戶裡了。
“說起身體~~我現在的精神狀態好得很,好到不吃安眠藥根本睡不著!十醫生說我不能再長途旅行了,醫生還說我這把年紀坐飛機會得深靜脈血栓。但去他媽的醫生!十分期待與您再次會面,熊同志。”
熊光明笑了:“那就恭候大駕了。我會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帶上一份好心情,和對中國市場的準確嗅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