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9月,北京。
熊光明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拿起話筒,那邊是機要室的聲音:“熊長老,香港急電,密級甲等。”
“送過來。”
三分鐘後,一個年輕人推門進來,雙手遞過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貼著紅色的“絕密”標籤,封口處蓋著三枚騎縫章。
熊光明接過信封,揮了揮手。年輕人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他拆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是一行字:
“東京電子遭大藏省問詢,三道隔離已失效。下一步如何,請指示。”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這絕對是情況已經很危急了,面臨暴露的風險,在賭最後那道防火牆不會失效,否則陳嘉木不會主動問自己。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步。
現在離那個頂點,還有三個月。如果現在全面撤離,能保住大部分成果。但如果日本政府真的順著這條線追查到底,那些還沒撤出來的資金,那些已經投進去的股權,都有可能被凍結。到底查到了多少?已經掌握了多少?
“聯絡香港,我親自跟陳嘉木說。”
電報裡已經說不清楚了。
電話接通:“我是熊光明,嘉木同志你好。”
陳嘉木表現的很激動,此時語速飛快:“我們已經在加速收割東京電子這條線,但牽扯的中小企業太多,我們有信心。。。。”
光明打斷了他:“萬一日本人真的查出來,會怎麼樣?外交風波?經濟制裁?還是~~”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陳嘉木明白他的意思。東京電子這條線鋪的有點大,如果暴露了,就不是經濟問題,而是政治問題。一個主權國家,透過隱蔽渠道操縱金融市場,賺取另一國的財富。這種事,放在任何時候都是大忌。咱們還未強到可以肆意妄為的地步。
“可~現在脫離的話。。。。”
“不要賭。讓這條線死掉。不要再進行額外操作,嘉木同志,執行斷腕行動。”
“我們我有信心保住這條線上大部分中小企業,我已經開始轉移股權。我們不怕犧牲。如果現在脫離的話您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我知道。但有時候,活著比甚麼都重要。人先撤,資產後清。東京電子線,全部放棄。執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是!保證完成任務!”放下電話的那一刻,陳嘉木哭了,無聲,但痛苦。
熊光明說的沒錯,他賭不起。如果東京電子那條線被挖出來,牽扯出來的就不是一個人,而是整個遠洋系,是幾百個潛伏在日本、歐洲、東南亞的人。
那才是真正的犧牲,不值得的犧牲。所以現在,要讓值得的人犧牲。
那些人,會帶著秘密,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也許未來某一天能回來,也許永遠回不來。
1989年10月,東京。
陳嘉木站在一間狹小的公寓裡,對面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林,83年加入到這個計劃,專門負責東京電子那條線的日常運營。是在日本的一個重要支點。
“東京那邊的事,你知道了。”
老林點點頭。
陳嘉木看著他,目光很複雜。
“你應該已經猜到了,我為甚麼叫你來。北京的意思是~~斷。”
老林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怎麼斷?”
“那條線上,最主要的有幾個人?”
老林想了想:“總共有七人,兩個律師一個會計,知道的不多。直接經手的有三個人。一個姓周的,新加坡人,負責日常聯絡。一個姓王的,香港人,負責資金往來,但他不清楚背後是誰。還有一個~~”
他頓了頓。
“還有一個是日本人。東京電子的課長,山本一郎。他是我們在日本找的第一個合作伙伴。”
陳嘉木閉上了眼睛,山本一郎?
八年前,他們第一次來日本時,那時候山本四十出頭,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像個大學教授。他幫他們引薦了東京電子的社長,幫他們開啟了日本市場,幫他們傳遞了很多內部資訊,間接幫他們收購了幾十家小企業的股權。
八年來,山本沒收過他們一分錢的好處。每次問他想要甚麼,他都搖頭。
有一次喝醉了,山本說了一句話:“我父親~~他在中國打過仗,後來死在戰場上。我小時候,他寫信回來,說中國很大,中國很美,中國人很多,他最喜歡看一眼望不到頭的麥田。但有些債,總要有人還。我父親還不上的,我來還。”
陳嘉木記得那句話,記得他說這話時的表情。
現在,要讓山本消失。
陳嘉木的聲音很輕:“山本那邊~~我來處理。其他兩個人錢給足,路鋪好,嘴閉緊,否則都得死。”
老林點點頭。
“還有~”陳嘉木看著他。
“那個姓周的,讓他背鍋。”
老林愣住了。
“陳總。。。。”
“查到這裡,總要有人擔。他是新加坡人,跟國內沒有直接關係。讓他主動向大藏省舉報,說自己是受臺灣商人指使,目的是竊取技術進行轉賣。這樣,線索就斷了一支。”
老林明的臉色變了。
“陳總,周跟了我們五年,他~~”
“他是愛國華僑。但他是臺前的,藏不住,日本人肯定已經注意到他了。”陳嘉木打斷他。
“而且他也是最合適的。新加坡籍,沒有家屬在國內,賬戶上本來就有幾十萬美金,符合獲取的利益。只要他不咬出別人,大藏省最多判他幾年,遣返回新加坡。再給他家人一筆錢,出來以後,夠他花一輩子。到時候安排進咱們在新加坡的公司。”
老林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點了點頭,希望能挺住吧。
“是。”
“老林,接下來是你的任務,帶著這條線,徹底消失。”陳嘉木從包裡掏出一個檔案袋。
“這是你新身份的所有資料,裡面有一本美國護照,一張機票,一張瑞士銀行的卡 ,卡里有五十萬美元。沒有召喚,不可回國。”
老林接過信封,沒有開啟。
“陳總,我想問一句,我消失以後,遠洋系會怎麼樣?”
陳嘉木沉默了幾秒。
“會活著。”
老林點點頭笑了:“那就夠了。”
“老林,家裡~你放心!我向你保證,最多十年。。。。”
老林低著頭搖著:“陳總,五年前我已經死了。”
再抬頭時,目光堅定。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幫我轉告熊長老,有這幾年~~我這輩子就沒白活。”
門關上了。
陳嘉木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窗外,東京的夜色璀璨奪目。霓虹燈,車流,人群,匯成一片繁華的海洋。不會有人注意到,這片海洋裡,少了一滴水。
半個月後,東京。
一個周姓男子走進大藏省的大門。他的手裡提著一隻公文包,包裡裝著一份厚厚的材料。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街對面,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那裡。車窗搖下來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豎起一根大拇指。
男人笑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昂首向前。
四十八小時後,日本各大報紙刊登了一條訊息:“新加坡籍男子涉嫌竊取商業機密被捕,疑與臺灣情報機構有關。”
訊息很短,放在社會版的角落裡。沒有人注意到。
大藏省的調查人員根據周姓男人提供的訊息深挖後發現,東京電子那條線的所有痕跡,都指向一個新加坡空殼公司。那個公司的唯一股東,是一位已經去世的馬來西亞商人。
這家公司旗下的東京電子股份所剩無幾,還有十幾家小公司的股份也已經拋售的七七八八。對東京電子的調查,就此終止。因為線索斷了,斷在一個姓林的,疑似臺灣人身上,只查到了入境記錄,沒有出境記錄。
山本主動向公司交代問題,承認自己是日共,提供過一些訊息給林姓男人,以助他收購一些企業的股權,誰知道他竟然是島上的。
我可一分錢的好處都沒收過,對了,我曾經引薦社長~~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
最後由於“對華關係過於密切”,被公司提前勸退。再後來,他在中國開了一家小諮詢公司,專門幫中國企業在日本找技術。
問題解決,陳嘉木沒有時間慶祝。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離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