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鳳凰城,天氣開始轉暖,但空氣裡卻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沉悶。
異常現象悄然增多。
研究人員三次記錄到水庫區域的異常微震。震級很小,最大的一次也不過2.1級,連附近的村民都感覺不到,但頻次在增加,而且還發現不少巖峰間新鮮的擦痕。
更讓人不安的是來自農村的報告,豐南縣的農民發現,一些老井的水位突然上升,甚至溢位井口,而另一些井卻乾涸了。灤縣的飼養員報告,公社養豬場的豬連續幾天不吃食,焦躁不安地撞欄。
中科院地質所的副所長老周,把這些資訊整理成一份週報,透過機要渠道寄往北京。報告中,他使用了極其剋制的語言:“鳳凰城地區近期出現多項地質與生物行為異常,建議加強監測。”
在報告的最後,他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模式與海城災前有相似性,但更分散。
五月下旬的一個深夜,徐傑在辦公室收到了北京的回信。
是一本薄薄的、封面沒有任何標識的筆記本。送信人甚麼也沒說,放下筆記本就離開了。
徐傑鎖上門,開啟筆記本。裡面是熊光明親筆抄錄的資料,75年海城災前的異常現象彙總,以及日本關東大災難、智利大災難的案例研究。每一頁都有熊光明的批註,字跡急促而有力。
“動物異常出現於災前3-7天。”
“地下水變化是重要前兆。”
“微震頻次增加可能預示著能量積累。”
翻到最後一頁,徐傑的手停住了。那一頁只有一行字,墨跡很新。
“老徐,科學只能告訴我們可能性,但領導者的責任是在可能性變成現實前行動。時間不多了。”
徐傑合上筆記本,點燃一支菸。
一根接一根的抽,煙霧在臺燈的光柱裡緩緩上升,像某種不安的徵兆。
他有點想哭,熊光明我操你姥姥!不是說就要進行防災措施嗎?!說好的打造樣板呢,這他媽是真要震了!你狗東西在北京享福,我呢?!啊?!操!管殺不管埋是吧,震不震最後都得我扛是吧!傑公子真想撂挑子不幹,但心裡這道坎過不去,萬一是真的呢?那他這輩子都得良心受到譴責。
現在傑公子晚上都不敢在屋裡睡覺了,有點動靜就醒,每天只能在車裡才能睡得踏實,還得把車停到開闊地。。。。他媳婦開始還有點抵抗,好好的床不睡,睡車裡?有病吧!後來。。。。還是你們高幹子弟會玩。
心裡又問候了幾百遍熊光明,他走到牆上的唐山地圖前,經過一年多的各工廠摸排,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廠區,他都熟悉。開灤煤礦的百里礦區,唐山鋼鐵廠的十里廠區,陡河兩岸的居民區。。。。七十萬人口,在這片土地上生活、工作。
如果真的發生大災~~徐傑不敢細想。
第二天,徐傑召開了由專家組和市有關部門參加的閉門會議。
“今天的會議不做記錄。”徐傑開門見山。
“各位都是黨員,知道紀律。我只問一個問題:如果,我是說如果,鳳凰城在未來一兩個月內發生強烈度災難,以我們現在的準備,會是甚麼結果?”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人防辦主任老陳先開口:“徐市長,如果是這個假設~~那將是毀滅性的。市區80%以上的建築是解放前或五十年代建的,根本沒有抗震設計。開灤礦區的工房大多是磚木結構,有的還是‘人’字梁,一震就塌。”
衛生局長接著說:“全市醫院的床位總數不到三千張,如果同時出現大量傷員,醫療系統會瞬間崩潰。而且,大部分醫院的主樓也是老舊建築,到時候能不能立著都兩說。”
公安局長補充:“疏散通道嚴重不足。新華道、建設路這些主幹道,兩邊都是樓房,一旦倒塌,道路會被徹底堵死。”
徐傑靜靜聽著,臉上沒有表情。等大家都說完,他才問:“如果我們現在開始準備,能做甚麼?”
工作組拿出一個預案:“第一,立即啟動對全市所有中小學校、醫院、影劇院的建築加固,重點是承重結構和疏散通道;第二,制定分割槽疏散方案,每個街道、廠區都要有明確的疏散集結點;第三,儲備應急物資,特別是擔架、繃帶、止血藥。”
“時間呢?”徐傑問。
“全部完成至少需要三個月。而且需要大量人力物力。”
傑公子恨不能第二天就幹完這活,誰知道哪天啊,沒準下禮拜,也可能~~下一分鐘。更他媽煩躁了!
徐傑說:“那就~優先加固所有中小學、醫院。越快越好,差甚麼跟我提!”
他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這個假設,今天走出這個門,誰都不要提。但我們心裡要有數。從明天開始,以‘安全生產月’和‘備戰備荒’的名義,做以下幾件事。。。。”
不能便宜了熊光明,你他媽光叨叨了,現在不管是改造還是甚麼,都缺裝置,你先支援點吧!
六月的鳳凰城,表面平靜,暗地裡卻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備戰。
徐傑的方案很巧妙,他把所有準備工作都包裝成常規工作。
建築加固被納入了“迎接建黨五十五週年市容市貌整治”;疏散演練被包裝成“全市消防大比武”;物資儲備則打著“落實教員‘備戰、備荒、為人民’指示”的旗號。
但明眼人還是能看出端倪。
熊光明支援的各種工程裝置也到了,第一汽車廠在熊光明指示下,實行高壓政策,三班倒的生產。
兩千多輛各種工程車輛源源不斷地向鳳凰城開拔,大部分佈置在市裡,剩下的分散在下轄各個縣。
一天下午,市長來到徐傑辦公室,臉色不太好看。
“小徐,最近下面有些反映,說你們工業口搞的動靜太大了。又是檢查又是演練,還動員危房住戶搬遷,搞得人心惶惶,有點越俎代庖。有群眾反映,是不是要打仗了?”
徐傑笑了:“市長,您多慮了。這些都是正常工作。安全生產月年年搞,今年我們想搞得紮實一點。至於危房搬遷,那是為了改善工人居住條件,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市長盯著徐傑。
“但為甚麼偏偏是現在?為甚麼這麼急?”
徐傑面不改色:“中央課題有時間要求,而且,馬上就是雨季,危房經不起大雨。萬一出事,我們誰都負不起責任。”
反正就是話說的滴水不漏,自己乾乾淨淨,不怕查!
市長默了一會兒,突然問:“小徐,我知道你跟上面關係好,北京是不是有了甚麼風聲?”
徐傑心裡一緊,但臉上依然平靜:“您這話說的,一切都是按程式辦事。這個課題是長老院批准的,我們能成為參與試點,是鳳凰城的機會。怎麼來~~就看您了。”
送走市長,徐傑擦了擦額頭的汗。壓力不僅來自下面,也來自上面。動靜太大,市委內部已經有人開始懷疑了,各方押寶已經開始,他這邊的~有些不太理想。開弓沒有回頭箭。
同一時間,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