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想想也是,老徐這每次被學習完就能加加擔子,傑公子也跟著被加了擔子。
“哎哎哎~~!發甚麼愣啊,見不得兄弟好是不是?我手底下還缺個能把控全域性的,要不你過來幫幫我?”
“你一邊歇著去吧,我要過去了~~信不信你們市長都得騰地方。說吧,別告訴我就是來顯擺的!我這難得休息一天,你倒是會抓空兒。”
“嘁,沒勁!說正經的,聽說你跟日本那邊關係不錯啊,能不能。。。。”傑公子一臉狗腿的樣,變臉這一塊讓他學明白了。
“嘖,誰跟日本關係不錯了,你別瞎說!”
這老徐,一點組織紀律性也沒有呢,保密條例白學了,怎麼甚麼都跟兒子說。
“別鬧!正經事,找你救命來了!老徐說找你就行,說你有門路,能搞到‘好玩意兒’。我這剛上任,兩眼一抹黑,就指著弄點日本過來的先進裝置、技術,哪怕是淘汰下來但比咱強的也行,給咱唐山工業打一針強心劑!你得幫兄弟這個忙!也能露露咱兄弟的能耐不是。你好意思看著哥哥坐蠟?”
好意思,這日子口上甚麼專案都是白塔,76年大地震前就這樣挺好。
23秒,百年城市建設夷為墟土。二十四萬城鄉居民歿於瓦礫,十六萬多人頓成傷殘,七千多家庭斷門絕煙。百萬人口的城市,除了孤零零的幾座建築,民房幾乎全部倒塌。
一想到這些,他心底就沉甸甸地墜著,現在送去再精密的機床,再先進的裝置,兩年後也不過是廢墟下的鋼鐵殘骸。但他不能這麼說,一個字都不能提。傑公子這步棋,佈局這麼多年,該發揮他的作用了。
他沉默的時間有點長,長到傑公子臉上的急切慢慢變成了疑惑:“光明?有難處?資金、批文甚麼的,我那邊想辦法!”
熊光明收回目光,緩緩搖了搖頭,語氣沉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先別急著往外看、往外要。你剛履新,最緊要的不是立刻往裡裝新東西,而是先把家裡現有的罈罈罐罐摸清楚、擺順當。”
傑公子一愣:“摸清楚?市裡工業家底,報告上不都寫著嗎?”
“報告是死的,人是活的,機器是轉的也是會停的。”熊光明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的全國地圖前,手指虛點了唐山的位置。
“我問你,唐鋼那幾個分廠,各自最拿手的是甚麼鋼?能耗瓶頸到底卡在哪個工序?機械廠能仿製蘇聯老裝置,但自主研發的能力還剩幾分?陶瓷廠除了日用瓷,特種工業陶瓷的技術儲備有多少?現在正在攻堅哪方面技術?還有,全市所有工廠的廠房結構,最近一次安全普查是甚麼時候?各廠技術骨幹的名單和思想動態,你手頭有嗎?”
一連串問題,把傑公子問得有些懵,他撓撓頭:“這些~~細賬得下去摸。”
“對,就是下去摸!”熊光明轉過身,手撐在桌子上,目光銳利的看著他。
“讓你去唐山這段時間,看來你就盯著鋼鐵這方面的建設了吧?別盯著甚麼日本裝置。你現在首要的任務,是把唐山工業這盤棋的棋盤、棋子、棋路,在國家的定義和未來的方向徹底捋明白。成立個小組,不,你自己帶頭,用最少一年時間,扎到最重要的廠礦裡去,別聽彙報,看車間,看爐子,看工人怎麼幹活,聽老師傅發牢騷,跟技術員算細賬。把每家企業的優勢、短板、潛力、死結,還有最要命的安全隱患,給我摸個門兒清!”
他拍了拍傑公子的肩膀,語氣放緩,用老徐的語氣說:“小杰,打基礎比砌高樓難,也更要緊。你現在把底數摸清了,把隊伍理順了,把人心聚攏了,把該排除的雷先悄無聲息地排了。你資歷淺,下面山頭林立,很容易被架空的!你首要任務就是摸清吃透,也是對自己未來最大的負責。將來,無論你是要引進技術,還是要升級改造,心裡也有譜,你才知道該往哪裡發力,該避開哪些坑,也能找準方向。莫非你還想把全市的工礦企業都升級改造?不現實啊!第一步往哪邁你知道嗎?接著第二步怎麼走,第三步踩哪,心裡都沒想過吧!”
熊光明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說給某個不在場的人聽,或者說給未來的歲月聽:“甚至,萬一將來遇到甚麼風浪,你知道物資該往哪裡集中,技術力量如何最快調動,這可比單純幾臺進口機器,管用一萬倍。”
傑公子怔怔地看著熊光明,看到他眼中有一種更深沉、更凝重的東西,像山一樣穩,也像海一樣藏著無盡波瀾。他隱約覺得,熊光明話裡有話,指引的方向遠比弄幾條生產線要宏大,也更要緊。
“我~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傑公子眼中的急躁褪去,換上了思索的神色。
“你是說,先練內功,再圖外援。把自己的陣腳扎牢。”
“沒錯。”熊光明頷首,遞給他一支菸。
“給唐山的工業,做一次徹底的‘體檢’和‘強基’。報告要紮實,資料要過硬,問題要找準,建議要可行。等你把這本厚厚的‘唐山工業診斷書’放在市委案頭的時候,你說話的份量,就完全不同了。到那時,你再談需要甚麼,該怎麼要,才是水到渠成。”
傑公子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彷彿看到了自己未來沉到工廠深處的身影。
“行,光明,這些你在行,我聽你的。先摸家底,捋順頭緒。不過。。。。”
他抬起頭,半開玩笑半認真:“等我把底數摸清了,真要引進好東西的時候,你這門路~~”
熊光明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眼底深處卻閃過無人能察的複雜微光:“等你把內功練好了,該有的,自然會來。現在,去吧,從明天開始,你的辦公室應該在車間,在礦山,在爐前,在各個工廠裡。到時候~~憑咱兄弟的關係砸鍋賣鐵也得支援你呀!就怕你現在沒摸清楚,讓下面人給坑了,我可知道那些廠長的厲害之處。見到肉了先搶嘴裡再說,能不能嚼的爛~~反正肉進自己嘴了。到時候別說成績了,一屁股屎你擦都擦不乾淨!”
送走若有所思的傑公子,熊光明獨自呆坐著,久久凝視著地圖。他給了兄弟一條眼下最穩妥、對未來也最具韌性的路。他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400多家企業,兩年能摸排清楚都算他本事。
風起了,吹動窗外的樹枝,彷彿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別怪兄弟算計你,欲戴皇冠,必先受其重。
這都是為了你好,有了這份履歷,以後仕途必將是煌煌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