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日本企業普遍實行“終身僱傭制”和“年功序列制”,這兩者共同塑造了獨特的職場生態。
年輕人很難在短期內獲得頭銜和薪資的顯著提升。但真正的“潛力股”會獲得更多的責任、更關鍵崗位的歷練以及同事間的尊重,這些是未來晉升的資本。
所以這些少壯派急需做出貢獻,展現自己的能力,從而獲得上級的讚賞,威固自己地位。
總的來說,70年代日本企業的論資排輩是一個表面上極度僵化,但內裡卻包含一套複雜篩選和培養機制的系統。它並非完全無視能力,而是將能力的競爭延長到數十年的職業生涯中,並以確保組織穩定為首要目標。
這套制度是日本在特定歷史時期取得經濟奇蹟的重要支柱,但其僵化的一面也為後來,特別是90年代經濟泡沫破滅後的競爭力下滑埋下了伏筆。
這些少壯派是龐大工業機器裡的執行者,他們或許不完全理解桑老蔫那些關於語境和系統的論述,但卻真切地嗅到了某種變化的氣息,並因這氣息而焦慮。桑老蔫在論壇上展現的,是一種超越具體技術、直指問題根源的診斷能力,這對困於部門壁壘和短期業績壓力的他們而言,猶如在悶罐中開啟了一扇透氣的窗。
桑老蔫來者不拒,卻又巧妙地控制了會面的節奏與深度。他在旅館靜謐的茶室中,化身成一個耐心而疏淡的傾聽者與提問者。
他很少給出直接建議,更多的是透過精準的提問,引導來訪者自己釐清困境的本質。
“你們所說的市場阻力,是客戶不再需要這類功能,還是他們獲取同等功能的方式正在被其他可能性替代?”
“所憂慮的技術被追趕,是專利壁壘不夠堅固,還是整個技術路線的價效比天花板正在被另一種底層原理悄然逼近?”
幾次這樣的會談後,上杉勇太的名聲在某個特定圈層中發生了微妙轉化。他不再僅僅是有趣的玄談家,更成了一個能幫助人看清真正問題的稀缺資源。
一種隱秘的共識在形成,也許他不能提供即時解藥,但他指出的病根,往往比所有現成方案都更值得深思。甚至有人私下敬畏地稱他為“商道の名醫”,專治那些資料圖表無法診斷的企業頑疾與戰略迷失。
這股悄然匯聚的暗流,自然引起了三井健二更深的警覺。論壇上的正面交鋒未能挫敗桑老蔫,反而似乎助長了其聲威,這讓他如鯁在喉。
他透過自己的渠道,密切關注著大阪的動向,得知不少自己人竟也私下前往拜會,心中怒意與危機感交織。他意識到,簡單的排斥和隔離已不足夠,必須採取更主動、也更符合他“實業派”邏輯的方式介入。他要掂量出,這個上杉勇太除了空談,到底有無真材實料,能否為三井家帶來可見的價值,或者,至少證明其無害。
於是,一份經由正式商業渠道發出的,措辭嚴謹的邀請函,送到了桑老蔫手中。
桑老蔫凝視著那份印製精良的邀請函,指尖拂過凹凸的箋頭紋章,沉默良久。這一次,他臉上的淡然褪去,顯出一種罕見的沉浸在深遠思慮中的凝重。
這不是一份普通的參觀邀約,而是三井健二劃下的一道清晰界線,一條將理念清談與實業根基區分開來的鴻溝。論壇上的言語機鋒未能擊倒這個玄談家,那麼,就把他拉到實業派最堅固的城池前,看看他面對真正的、具象的工業巨物時,那份超然是否還能維繫。
桑老蔫也明白,這並非幼稚的技術刁難。健二作為掌管龐大實業投資的中堅,絕非要用技術工藝引數來考倒一個戰略顧問,那太低階,也絕非他的目的。這更像是一場關於“認知資格” 的審查。
健二要審視的,是桑老蔫的思維框架,是否真正理解並尊重支撐三井帝國、乃至日本戰後經濟奇蹟的底層邏輯,對複雜系統的工程化掌控能力、對極致效率的偏執追求,以及將抽象技術轉化為實在產品的鐵血紀律。
他要看的是桑老蔫在面對這個龐大而精密的三井財團時,究竟是站在外部隔靴搔癢的評論家,還是能切入核心,理解其力量與脆弱性的觀察者。
因此,桑老蔫需要的不是補充各種工程學知識,而是將熊光明那些關於未來趨勢的看法,轉化為對現有工業邏輯的深刻叩問。
那些提點並非詳盡的預言,而是幾個關鍵的方向性警示。關於增長極限的隱憂、關於路徑依賴的風險、關於價值轉移的可能。桑老蔫必須用自己的智慧和閱歷,將這些警示編織成一套能在當下語境中引發震撼的未來圖景,一套能觸及實業派最深層焦慮的論述。
博美得知後憂心忡忡:“這是圖窮匕見。在那種地方,任何取巧的言談都會被立刻識破。健二哥是要逼你在最擅長的領域裡,用他最熟悉的語言,證明你或者有價值,或者原形畢露。”
他對憂心忡忡的博美分析道:“健二要看的,是我是否懂得敬畏規模與複雜度本身的力量與代價。”
“比如,他不在乎我是否懂得計算船體阻力,但他在乎我是否理解,為了將船體阻力降低哪怕百分之一,背後需要怎樣的材料、工藝、管理乃至國家產業政策的系統工程。他更在乎我是否意識到,當這套追求極致最佳化的系統執行到某個階段時,其本身是否會孕育出難以調和的矛盾,或者變得過於依賴某些外部條件。這個立足於體系韌性與未來環境的視角,既尊重了實業派的成就,又引入了更高維度的戰略關切。”
於是,在閉門準備的幾天裡,桑老蔫反覆推敲的,是如何將那些未來趨勢的“神”,裝入當下產業現實的“形”。
他從熊光明給的資料裡,精心選出幾個觀點,作為狩獵三井家的陷阱,健二無非是推到前臺的試金石。從三井博美接到他,三井家掌權的那幾個老傢伙不聞不問就不難看出。
而三井博美有些話並沒有說,裡面的私心他也不在乎,他目的是讓三井財團成為國家的代理商,說難聽點就是買辦!
熊光明也給出了目標,不要在乎三井家的任何行為,哪怕公開支援右翼。只要暗中可以敞開心扉的合作,提供技術,就能獲得來自共和國的友誼。
桑老蔫精心準備好健二或者說是三井家無法迴避的核心矛盾,規模效益與靈活性的悖論、縱向一體化供應鏈的脆弱性、技術極致化帶來的創新盲區,以及資源與市場高度外部依賴所隱含的地緣風險。
他要用實業派自己的語言,效率、成本、質量、供應鏈、投資回報來構建他的問題,讓這些問題聽起來不像外行的質疑,而像內部有識之士深夜獨處時,才會浮現的沉重憂思。
同時,他讓博美釋放的訊息,到時將談到~~觸及戰略層面未來假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