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攥著一沓子錢，從雜貨店後門出來，一千五百塊，去倉庫結下賬，錢揣在貼身的襯衣口袋裡，棒梗走在路上還想著昨天的女團舞蹈。
大昌這裡熱鬧啊，外面的街道也熱鬧，兩邊店鋪裡傳出流行歌曲，童話，老男孩，街邊還有賣糖葫蘆的、崩爆米花的。
棒梗走得快，眼睛卻不老實地四處瞄，剛過了一家賣錄音帶的店，就瞧見前頭圍了一堆人，裡三層外三層的，把半邊路都堵上了。
棒梗以為是賣女團的錄影帶，他這肯定過去看看，有沒有。
人堆裡時不時爆出一陣鬨笑，還有人數錢的吆喝聲：“嘿！又中了！老闆今兒可是賠大發了！”
他踮起腳尖從人腦袋縫裡往裡瞧——地上鋪著一塊破布，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蹲在那兒，手裡攥著三張撲克牌，兩張黑的，一張紅的。
那漢子把三張牌在地上擺成一溜，翻來覆去地搗騰，嘴裡唸唸有詞：“來來來，瞧一瞧看一看啦，眼力活兒，紅桃A在哪兒？押多少賠多少，童叟無欺！”
棒梗看明白了，這就是街面上常說的“翻牌”。
三張牌，猜中那張紅的就算贏，押十塊賠十塊，壓二十賠二十。
他本來想走，可腳下像生了根。
因為他看見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人，蹲在那兒連著壓了三把，把把都中，手裡的票子從一張變成了一小沓。
旁邊還有個燙著頭髮的婦女，剛才還猶猶豫豫的，這下子也掏出了錢，壓了二十，居然又中了！那婦女笑著把錢揣兜裡，擠出人群，邊走還邊回頭。
“我操，這錢來得這麼容易？”棒梗心裡像有隻小手在撓。
他盯著地上那三張牌，看那漢子慢騰騰地擺弄，心裡暗暗發笑：“就這手法？慢得跟蝸牛似的，那紅桃A明明就在最左邊，當我傻啊？這些贏錢的人，可真是撿著了，這老闆看著精明，其實人傻錢多，一會兒還不得把褲子都賠掉？”
棒梗嘴角不自覺地扯出一個笑，帶著點城裡孩子看鄉下人的優越感。
那翻牌的漢子好像輸急了，腦門上見了汗，抬頭朝四周喊：“還有沒有玩的？就這一把，押多少賠多少，絕不賒欠！”
話音剛落，剛才那個贏錢的藍褂子中年人又擠了進來，啪地拍出一張五十的：“我再來一把！”
這回那漢子的手法好像亂了，三張牌搗騰得比剛才還慢。
棒梗瞪大了眼，清清楚楚看見那張紅桃A被挪到了中間。
藍褂子中年人想也沒想，一把按在中間那張上。
牌翻過來——是張黑桃8。
五十塊錢被漢子麻溜地收走了。
藍褂子中年人一拍大腿：“操他孃的，手氣背了！”罵罵咧咧地走了。
棒梗心裡卻像打了一束光。
他看得真真的，那紅桃A明明在中間，怎麼翻出來就變了？只能是那漢子自己也亂了，擺錯了，這幫人眼睛都不好使，自己這眼力，還不是下去就撿錢？
他摸了摸胸口那沓硬邦邦的票子，手心開始出汗。
“小夥兒，玩一把？看你站半天了，眼力肯定行！”一邊的一個老頭忽然抬頭朝他笑，露出一口黃牙。
棒梗心跳“砰砰”的，猶豫了幾秒，終究沒忍住。
他從口袋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這是他揣著的零錢。
“我壓二十。”
第一把，他盯著那漢子的手，眼睛都不敢眨。
三張牌翻來覆去，最後停下。
他選了左邊那張。翻開，紅桃A！那漢子遞過來兩張十塊的，棒梗接過來，手指頭都在抖，媽的，真贏了！
第二把，他又贏了。
第三把，他膽子大了，把贏的六十全壓上，又贏了。
那漢子臉色發白，數了六十給他。
棒梗攥著一百二十塊錢，心裡樂開了花，這比打遊戲機還快！
他剛想走，旁邊老頭說：“小夥你眼神好，他沒多少錢，頂多就二百多，和他幹？”
棒梗一愣，腳又停住了。
旁邊幾個人起鬨：“小夥兒，別慫啊！趁手氣好，再搞兩把，把他殺的片甲不留！”
棒梗看著手裡那沓子錢，又看看那漢子彷彿認慫的表情，心裡的火“騰”地燒起來。
剛才自己還贏了一百二，這錢就跟大風颳來的似的。
他剛才看得清清楚楚，那漢子的手法就那麼回事，自己肯定能看出來。
他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沓貨款，數出兩張一百的，往地上一拍：“壓二百！”
周圍人“嗡”的一聲，都安靜了。
那漢子眼睛一亮，動作忽然快了起來。
三張牌像蝴蝶似的在他手裡翻飛，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棒梗緊盯著那張紅桃A，明明看見它落在右邊，等牌一停，他毫不猶豫地按上去：“這張！”
漢子笑了，慢慢翻開——黑桃K。
兩百塊被收走了。
棒梗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再來！”他像是被甚麼掐住了喉嚨，聲音都變了調，又數出五百壓上。
這回他看得更仔細，眼珠子都快瞪出來，那張紅桃A明明就在中間，他死死按著中間那張牌。
翻開——又是一張黑桃。
得了錢沒了。
“哎呦小夥子你怎麼了，是左邊，左邊的啊！”
“小夥子沒看清楚，不礙事，再來一盤，我們都幫你看著！”
“我最後一把。”棒梗啞著嗓子，把剩下的五百全掏了出來。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剛才輸得那麼快，一定是自己眼花了，這回只要冷靜下來，肯定能翻本。
他把五百塊壓上。
漢子翻牌的動作慢極了，像是故意的。
棒梗這次看的清楚了，可是感覺後面有人踢他的小腿，這一愣神，漢子喊道：“壓好了沒！”
棒梗有點不確定了，他指著左邊這一張，“就他了！”
牌一點點掀開，先是一個黑桃的尖兒，然後是整個黑桃A。
五百塊被漢子撿起來，和那堆錢摞在一起。
棒梗大錢沒了，還有120元的小錢。
老闆這個時候，不願意賭大的，就說自己要回去吃飯了，再來兩盤就不來了，若是棒梗不服，明天還是這裡。
周圍人慢慢散了。
那漢子已經開始收拾地上的布，三張牌往兜裡一揣，站起身來，衝他笑了笑，很快消失在人群裡。
棒梗站在街邊，他伸手摸了摸襯衣口袋，空空的，甚麼都沒有。
他開始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甚麼，猛地回頭。
那地方已經空了，只有幾個過路的人匆匆走過。
他又往前走，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剛才那些人呢？
那個穿藍褂子的中年人，那個燙頭髮的婦女，還有那幾個起鬨的人，怎麼一個都不見了？
剛才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怎麼散了之後，一個熟臉都沒有？
棒梗的腳步驟然頓住，像是被人在大街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貨款就這麼沒了，他拿甚麼結賬，他硬著頭皮，給肖春生打電話，希望能緩他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