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頭,走廊裡安安靜靜,只有他的腳步聲格外清晰,他抬手輕輕敲了兩下門板,裡面立刻傳來趙德陽渾厚、還帶著幾分輕快的聲音,聽著不像是要批評人的模樣。
“進!門沒鎖,直接進來!”
易中河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油墨紙張味撲面而來,屋裡的火爐燒得正旺,驅散了滿身寒氣。
趙德陽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紅標頭檔案,眉頭舒展,嘴角壓不住笑意,全然沒了平日裡的嚴肅刻板。
看見他進來,趙德陽立刻放下檔案,抬手熱情地衝他指了指對面的木椅子,語氣裡滿是歡喜。
“中河來了,快坐快坐,別站著。
不是批評你,也不是急著派你出車,是天大的喜事,我專門等著你過來,親自跟你報喜!”
易中河依言坐下,常年跑長途練就的沉穩勁兒刻在骨子裡,再加上他兩世為人,有著前世的見識,比一般人要沉穩。
他看著趙德陽滿臉喜色的模樣,心裡的忐忑消了大半,卻還是沉聲問道:“廠長,到底是啥事兒?
您直說就行,我這心裡懸著,不踏實。”
趙德陽笑著拿起那份紅標頭檔案,輕輕拍在桌面上,聲音拔高了幾分,滿是自豪:“剛從部裡傳下來的正式通知,公章都蓋得紮紮實實的,半點假不了!
咱們肉聯廠,今年實打實評上了部裡的先進生產單位,你易中河,也評上了全廠唯一一個部級先進個人,這可是雙喜臨門。
整個輕工部裡,沒幾家單位能同時拿下這兩項榮譽,咱們廠算是拔了頭籌!”
易中河猛地一怔,眼睛微微瞪大,臉上瞬間露出欣喜的神情。
獲得榮譽的事,易中河心裡早就有準備,但是真正下發檔案又是一回事。
不過該有的客氣還得得有的,總不能對著趙德陽說,這不是我應該得的嗎。
這不是沒事給自己找刺激嗎,因此該有的態度還是要有的。
於是易中河連忙擺著手推辭:“廠長,這可使不得,先進個人我哪敢當啊?
廠裡屠宰車間、後勤車間那麼多老師傅,天天起早貪黑泡在崗位上,比我辛苦十倍。
先進單位更是全廠上下齊心幹出來的功勞,跟我扯不上太大關係,可不能給我戴這麼高的帽子。”
要不是趙德陽是易中河的老首長,知道易中河的秉性,他還就真信了。
不過了解易中河的趙德陽,直接了當的說道,“你可拉倒吧,這榮譽是怎麼回事,我就不信你心裡沒數。
咱們是老上下級,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這份榮譽,你受之無愧。
廠裡能評上先進單位,大半功勞都要記在你身上,部裡的評審評語上都寫得明明白白,一筆一劃都沒偏著!”
趙德陽收起笑意,語氣格外鄭重,身子微微前傾,手指點著檔案上的評審意見欄,一字一句跟他掰扯清楚緣由,每一句都實打實,沒有半句虛誇。
易中河跟趙德陽算是一體的,所以趙德陽也沒跟他說甚麼花裡胡哨的東西,而是照實說。
“先跟你把廠裡評上先進生產單位的根由說透今年這年景有多難,咱們天天在廠裡摸爬滾打,心裡比誰都清楚。
全國物資都緊張,食品系統更是頂著天大的壓力,京城上百萬人口的吃肉問題,全靠咱們幾家肉聯廠扛著,而運輸環節,就是卡住鮮肉供應的第一道生死關。
部裡評先進單位,從來不是看誰口號喊得響,看的是實打實的民生保障、生產效率、成本節約和安全實績,咱們廠能在全食品系統幾十家單位裡脫穎而出。
全靠你帶出來的運輸底氣,這一點評審組的檔案裡寫得再明白不過。”
趙德陽繼續說道,“頭一樁頭等功,就是你熬出來的那本車輛維護保養手冊,這可不是普通的駕駛員心得,是真真正正解決了全系統的大難題。
咱們廠的卡車,還有全京城食品運輸的車輛,大多是老車、舊車,不少駕駛員只會開車不會修車。
小毛病拖成大故障,一修就是好幾天,維修零件又貴又緊缺,車輛出車率連五成都不到。
屠宰車間的肉宰好了運不出去,牧區的鮮肉拉不進來,堆在庫裡耗著變質,不光浪費國家物資,還耽誤京城老百姓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