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似乎是為了圓昨晚那句“只是需要你陪著”的謊,急急忙忙地鑽進那堆雜物深處。他大概覺得,如果寧囂來了自己卻不認真找,就顯得太刻意了。寧囂看著他在舊課桌和破櫃子之間穿梭的身影,猶豫了一小會兒。
“昨天我去找斯拉格霍恩了。”他說。
哈利的手停在半空中,手裡還攥著一本發黴的《魔法史》。他轉過身,從那堆雜物裡走出來,挑了一把破椅子坐下。
“我讓他把記憶交出來。”寧囂的目光有些遊離,“關於魂器的記憶——湯姆·裡德爾問他甚麼是魂器的那段。”
“他給了?”哈利壓低了聲音。
“總不能一直等下去吧。”寧囂說,“你都找到有求必應屋了,可對斯拉格霍恩那邊卻沒甚麼進展,一點訊息也沒有,我就自己試了試。”他頓了一下,“昨天我去校長辦公室,和鄧布利多一起看完了那段記憶。”
哈利支起身子,目光定在他臉上,滿是好奇。
“斯拉格霍恩在那次和伏地魔的交談中,的確不止說了魂器是甚麼。”寧囂放輕了聲音,“伏地魔還引導他問——一個人的靈魂能分成幾份,做幾個魂器合適。”
哈利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七個。”寧囂說,“伏地魔說七是個很有魔力的數字,所以要把靈魂分成七份……”
“靈魂分成七份……那就是六個魂器?”哈利的眉頭微微皺起,在心裡快速算了一遍——七片靈魂碎片,一片留在伏地魔身上,另外六片藏進魂器。他的表情從專注變得凝重。
“是的。”寧囂說,“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
目前我們毀掉的魂器有岡特家族的戒指和斯萊特林的掛墜盒。可能是魂器但還沒找到的,有拉文克勞的冠冕和赫奇帕奇的金盃。
然後,我手裡還有一個沒毀掉的魂器——伏地魔的筆記本,他在學生時期留下的日記本。”
哈利明顯愣住了。他眼睛睜大了一些,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他把自己和寧囂共同經歷的那些事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但從頭到尾都沒甚麼日記本的事。
寧囂突然說手裡有湯姆的日記本,而且一直沒有毀掉。
他沉默了好幾秒。
“我甚麼時候錯過了嗎?”哈利開口,聲音有些發虛,“你是甚麼時候發現的?為甚麼沒有毀掉呢……我該向鄧布利多隱瞞這些嗎?”
哈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滿是這麼重要的事,我居然不知道的,帶著點委屈的焦慮。
寧囂猶豫了一下。
“我在二年級拿到的。”他說,“那時候金妮機緣巧合得到了日記本,險些被日記本害慘——放出蛇怪就是日記本控制金妮乾的。事情解決後,金妮把日記本交給了我,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魂器的事……日記本還挺有用的。”
“那為甚麼留到現在呢?一個魂器能有甚麼用?”哈利的聲音更低了。
“日記本里有湯姆·裡德爾的記憶碎片。他活著,在日記本里活著,能思考,能和我說話。”寧囂轉過頭看著哈利,“他幫我找過魂器的線索。雖然他不情願,是我哄騙他幫忙的,但他確實幫過。我覺得他還有用。”
哈利沉默了片刻,才說道,“我需要瞞著鄧布利多嗎?”
“鄧布利多知道。我想最後一個毀掉日記本。”
哈利點了點頭。
寧囂鬆了口氣,繼續說道,“二年級那會兒,我問了鄧布利多日記本是甚麼,魂器又是甚麼,但當時我完全沒想到伏地魔會來的這麼快,而魂器會成為我們的事兒,以為沒必要和你說……”
哈利似乎並沒有在聽寧囂之後說的話,只是低聲回了一句,“你沒告訴我也正常……魂器甚麼的,再說了,果然還是鄧布利多向我解釋才合理嘛,你也是聽他解釋了甚麼是魂器。”
寧囂看著哈利走遠,感覺到聲音那奇怪的哀怨勁兒,縮了縮脖子決定先看書。
這種詭異的隔閡感一直持續到晚上,寧囂背完了天文課的星盤,頗為開心的哈利告別,而哈利走回宿舍的路上,腳步比平時快了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說出“果然還是鄧布利多向我解釋才合理”這種話。
也許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寧囂和鄧布利多已經討論過無數次了。在校長辦公室裡,在那些他不知道的交談中,他們達成了某種默契——對於伏地魔,對於魂器。
寧囂說了那麼多,他其實只聽進去了一句——“二年級就知道了。”
二年級。
他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但寧囂從沒說過,他手裡捏著一個魂器。
這麼多年過去了。
和日記本說話,聽日記本幫忙找線索,甚至可能和那個十六歲的伏地魔成了某種……他不知道該叫甚麼。朋友?太荒謬了。共犯?更不對勁。
而他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哈利推開宿舍的門,羅恩不在,床鋪空蕩蕩的。他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地板的裂縫。
壁爐裡的火還在燒,噼噼啪啪地響。
哈利終於承認了一件事——他在生氣。
他氣的不是寧囂隱瞞了日記本的事。他氣的是寧囂說“日記本還挺有用的”時候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有用。
一個魂器,裡面住著十六歲的伏地魔,能思考、能說話、能幫寧囂找線索——寧囂說這些的時候,眼睛裡甚至帶著一點……怎麼說呢,像是在說一個難搞但又有點意思的朋友。
他知道囂有分寸,可那種感覺太難受了,而且這一切囂都沒告訴自己……
因為沒必要。
這幾個字扎得他心口疼,可知道了又怎麼樣呢,他也無法應對……
這麼看來,他好像確實沒有知道的必要。
但他想。
哈利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寧囂說“我想最後一個毀掉日記本”時的語氣。那不是商量,是陳述。鄧布利多知道了,寧囂決定了,他只是被通知的那個人。
他甚至連生氣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寧囂說的沒錯——魂器的事,本來就是鄧布利多向他解釋才合理。他是鄧布利多那邊的,而寧囂是和鄧布利多合作的。
他甚麼時候能到他們的程度,才能談合作,才有絕對的知情權。
哈利苦笑了一下,仰面倒在床上,盯著帳頂發呆。
他想要——他必須追上。
一想到寧囂有可能會把每天發生的事情像寫日記一樣的寫在伏地魔的日記本上,然後那個該死的伏地魔會回上那麼一兩句,兩人甚至會聊的很開心,他胃裡就一陣翻騰。
該不會伏地魔——日記本里的那個,知道寧囂的事情比自己還多吧。
——他必須追上。
哈利站起身,決定睡前再練練施法、或者反應能力甚麼的……
哈利這樣焦慮著,一直到期末考試結束。
因為自從那天之後,他就沒找到機會再和寧囂深聊過。
寧囂的確,非常的,忙。
考試時寧囂這個全科選手忙的十多天沒有見人,珀西的筆記被翻的卷邊,等最後一門實踐考試結束的時候,寧囂覺得自己像被施了一個長時間的抽空咒。
他從考場的教室裡走出來,走廊裡到處是興奮或沮喪的竊竊私語。陽光從彩色玻璃窗射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眯了眯眼睛,感覺那些光斑像是會移動的拼圖,而他完全沒有力氣把它們拼在一起。
O.W.L.s。終於結束了。
寧囂確定他絕大多數科目都能拿“O”,但占卜和保護神奇生物不太確定。
回答“如何安撫一隻嗅嗅遠離閃亮物品”時,他寫的答案是“把它放在一間空房間裡”,顯然不夠標準。
反正已經考完了,再怎麼也不能回去改,寧囂煩躁的閉上眼睛。
“囂。”
他睜開眼。
哈利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握著魔杖,臉上帶著考試結束後那種既輕鬆又茫然的表情。他的袍子皺巴巴的,領帶歪到了一邊,額前那撮永遠壓不下去的頭髮翹得比平時更高。看起來剛剛從另一個考場出來。
“考完了?”寧囂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一點。
“嗯。”哈利走過來,在他旁邊的牆上靠了一下,又覺得那個姿勢不舒服,乾脆一屁股坐在了走廊的窗臺上,“你考得怎麼樣?”
“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哈利接過來,看了他一眼,兩個人之間沉默了幾秒鐘,走廊裡的喧鬧聲像一層厚厚的毯子蓋在周圍,反而顯得他們中間那塊空氣格外安靜。
“所有科目都還行?”哈利又問了一遍,語氣隨意,但寧囂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點。
“絕大多數能拿O。”寧囂說,“占卜和保護神奇生物不好說。”他頓了頓,“我待會就占卜一下我占卜能不能拿‘O’。”
哈利愣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完全笑出來。
寧囂沒有催他說話。他重新閉上眼睛,把後腦勺抵在冰冷的石牆上。石頭的涼意透過頭髮滲進來,很舒服。他聽見有人在走廊那頭喊“梅林的鬍子啊我終於可以睡覺了”,聽見不遠處兩個女生在爭論一條魔咒理論的細節,聽見貓頭鷹在窗外的某棵樹上叫。
然後他聽見哈利清了清嗓子。
“那個日記本,”哈利說,聲音不大,夾在走廊的嘈雜裡像是被蒙了一層紗,“你考完試之後……會跟它說甚麼嗎?”
寧囂睜開眼睛,偏頭看了他一眼。
哈利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刻意地平靜。他沒有看寧囂,而是盯著走廊對面牆上的一幅掛毯,上面的矮人正在追一隻銀色的獨角獸。
寧囂想了想。
“不會。”他說,“我不常跟它說話,有時候記一些雜事。它大多數時候也不怎麼理我,畢竟他想要蠶食使用者的靈魂,但我在靈魂方面的研究遠勝於他,所以他挺挫敗的。”
哈利愣了愣。
“那鄧布利多呢?”過了一會兒,哈利又問,這次問得更快,像是怕自己猶豫就說不出口了,“你們……會經常閒聊嗎?我是說,除了魂器之外。”
寧囂把後背從牆上撐起來,站直了身體。
“有事的時候我當然會去校長辦公室。”他頓了頓,看著哈利的眼睛,“你想說甚麼可以直接說。”
“我沒想說甚麼。”哈利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澀,“我就是……考完了,想找你聊聊天。”
寧囂看著哈利。
他知道這不是真話。
但他也知道,如果哈利不想說——或者還沒想好怎麼說——那他追問也沒有用。
“那就聊吧,你想知道甚麼。”寧囂說得很隨意,可他沒有重新靠回牆上,而是站著,雙手插進袍子的口袋裡,微微歪著頭看哈利,像是在等一個真正的開頭。
哈利從窗臺上跳下來。他站定之後,發現自己和寧囂之間隔了大概一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他看清楚寧囂眼下那一層淺淺的青黑色。考試周把所有人都熬得夠嗆,寧囂也不例外。
“你剛才說,”哈利斟酌了一下用詞,“日記本大多數時候不理你。”
“嗯。”
“那它理你的時候呢?”哈利把手裡的魔杖轉了個圈,又握住,“你們聊甚麼?”
寧囂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但哈利注意到他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翻找記憶。
“它試圖說服我。”寧囂說,“用各種方式。告訴我力量有多重要,告訴我巫師應該站在哪一邊,麻瓜應該在哪邊——它用的是‘泥巴種’這個詞,雖然它知道我會不高興,但它不介意惹惱我,因為它覺得最終我會認同它。”
“你不會。”哈利說。
“我不會。”寧囂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但它的邏輯是完整的,湯姆·裡德爾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完整的邏輯,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