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囂歪著頭思索了片刻,才緩慢地開口,“相比起現在費口舌和你說,不如明天你和我一起去參加集會?”
哈利再一次愣住了,“真的嗎?你的組織的集會?”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額頭的傷疤,下意識感覺到他不太適合那樣的場合。
斯萊特林的地下集會。一群他大部分都不認識的人。那些曾經和伏地魔有牽扯的家族後代。而他,哈利·波特,額頭上的閃電傷疤就是行走的標籤,來了就等於是把“我是來砸場子的”幾個字寫在臉上。
寧囂的手忽然伸過來,指節屈起——乾脆利落地彈了一下哈利的腦門。
“啪”的一聲,不怎麼疼,但足夠清脆。
“當然是穿著隱形斗篷!”寧囂說著,語氣頗為無奈,“你不是好奇嗎?除此之外,我還有幾個要求。不答應就算了。”
“我答應!”哈利揉著額頭,聲音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了一秒寧囂就會改口,“甚麼都答應。”
寧囂收回手,表情重新變得認真起來。
“我還沒說要求呢。”他把手插回口袋,不緊不慢地開口,“首先,我不是為了聽意見才帶你去的。你只需要看,不需要說話——至少在集會上不能說話。
其次,一定要聽話,不準被發現。那個房間裡幾乎所有人都對‘哈利·波特’這個名字戒備,如果你被發現了,不只是你有麻煩,我也很難像他們解釋。
所以,隱形斗篷從頭穿到尾,不準摘,不準發出聲響,不準因為聽到甚麼讓你不舒服的話就跳出來。”
寧囂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哈利的眼睛上,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在聽。
哈利點頭。
“最後——”寧囂說,然後停住了。
走廊裡的風從某個縫隙鑽進來,把壁燈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寧囂的唇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表情介於“難以啟齒”和“豁出去了”之間,哈利從沒見過他露出這種樣子。
“幫我想個名字。”寧囂說,語速比剛才快了那麼一點點,像是在趕在自己反悔之前把話說完,“類似於食死徒甚麼的——反正我是想不出來了。”
哈利捂著腦門的手放了下來。
“你讓我——給你們的組織起名字?”哈利不由失笑,指著自己的鼻子問到。
“你不想就算了。”寧囂別開視線,他不會輕易承認他想不出好名字的。
“我沒說不想。”哈利趕緊把嘴角壓下去,但壓下去沒半秒又彈了回來,“我只是沒想到你也會有想不出東西的時候。你連隱形級長都能當,你連日記本里的伏地魔都能對付,你連——”
“哈利。”
“好好好,我想,我想。”哈利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但臉上的笑根本收不住。
他仰起頭看著走廊的天花板,做出一個認真思考的樣子,腦子裡卻在想著別的事——囂居然會讓他幫忙起名字,這比邀請他參加集會還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不過先說好,”哈利把手放下來,語氣認真了一些,“我起名字的水平很一般。你知道我們魁地奇隊之前想過換隊名,我提的建議是‘飛獅飛行隊’。”
寧囂沉默了一瞬,“確實很一般,不過還是想想吧。”
“那你還要我想!”
“因為你看見了斯萊特林對你鞠躬。”寧囂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解釋一道魔藥題的步驟,“你知道了一些事情。如果你要參與,就得參與到底——起名字也是參與的一部分。”
“好。”哈利說,“我幫你想。但你得給我時間,名字這種事不能隨便取的,不能像‘食死徒’那麼嚇人,也不能太普通,還得讓人覺得……”
“不用現在想。”寧囂打斷了他,“不急。社團沒個正式名字很久了。明天更像是一場表演,由我確定可以信任的人領頭的表演。”
走廊裡安靜了片刻。遠處的風聲從某扇開著的窗戶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是甚麼動物在遠處低吟。月光從另一側的窗戶灑進來,和壁燈暖黃色的光攪在一起,在地面上形成一層薄薄的銀霜。
“那有求必應屋那邊呢?”寧囂忽然問道,“你最近的閒暇時間不都用在那邊了嗎?明天不去可以?”
“讓羅恩和赫敏去吧,”哈利說,語氣輕快得像是做了一個極其簡單的決定,“不缺我一個。冠冕藏在那一堆破銅爛鐵裡,又不會長腿跑掉,而你的集會——下一次邀請我還不知道是甚麼時候。”
“那明天晚上,”寧囂說,從口袋裡摸出那本深色封面的冊子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九點,我們去霍格莫德。”
第二天晚上,天黑得比預想中早,月光很淡,被雲層遮了大半,村子安靜得像一幅褪色的畫——三把掃帚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光,尖嘯棚屋在遠處的山坡上黑黢黢地蹲著,像一隻蟄伏的獸。
寧囂沒有往村子中心走。他拐進一條夾在兩棟舊房子之間的小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門前停下。門沒有把手,只有一個被磨得發亮的銅質門環,造型是一條盤曲的蛇——和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門上的銘牌如出一轍。
“別緊張。”寧囂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低得像耳語,“你只是空氣。”
哈利想說“空氣不會心跳過速”,但想起來集會不準說話,於是把那句話嚥了回去,改成一聲儘量輕的呼氣。
他抬手,用指節在門環上叩了三下,間隔長短不一。
門無聲地開了。
裡面是一條向下的窄樓梯,牆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盞發藍光的魔法燈,光線幽暗,像是沉在水底。寧囂邁步走下去,哈利緊跟其後,隱形斗篷的布料隨著腳步輕輕擺動。
樓梯盡頭是一扇鐵門。寧囂推開的瞬間,剛剛還傳出交談的房間瞬間安靜。
空間不大,大約相當於霍格沃茨的一間教室,但佈置得很有層次。暗色的石牆上掛著幾面墨綠色的旗幟,沒有圖案,只有顏色的存在。
房間中央擺放著幾排椅子,圍成半圓形,正對著一個小小的、高出地面一階的平臺。
哈利有些驚訝,他原以為來的大多會是學生,或者剛剛畢業的學生,但顯然這些被寧囂稱作信任的人,大多都是中年人。
寧囂走進房間的一瞬間,所有人的視線都轉了過來。
不是那種緊張的下意識反應,而是一種自然的、帶著某種默契的轉向——像是一群在不同軌道上執行的行星,忽然同時感受到了恆星的引力。
寧囂沒有看他們。他從門口徑直走向那個小小的平臺,步伐緩慢,袍角在壁爐的光裡翻出一道深色的波浪。他登上平臺,轉過身,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
房間裡安靜了。
哈利站在房間最角落,隱形斗篷從頭裹到腳,背靠冰冷的石牆。他的呼吸放得很輕很輕,心跳卻重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從斗篷底下看出去,世界蒙了一層淡淡的銀白,所有人的輪廓都變得柔和了一些,但寧囂站在火光中央,清晰得不像是真的。
“我知道,”寧囂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當中有人等了很久。有人本不想來,是被別人拉來的。還有人在來之前,就已經想好了要反對。”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之間留有恰到好處的空隙。
“沒關係。”他說,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今晚不是來表決的。只是讓你們看看——我們在做甚麼,為甚麼做。”
臺下沒有人說話。哈利注意到,之前坐得最散漫的幾個人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
房間裡的空氣像一根被緩緩拉緊的弦。
寧囂走下講臺,路過第一排最左邊那個謝頂的中年男人時停了一瞬。那人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袍子,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家族徽章,坐姿端正得像一尊雕塑。
“你們當中有人來之前互相透過氣,對吧?”寧囂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乎可以稱之為隨意的輕鬆,“商量好了要問甚麼,怎麼試探我。”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房間對面那面空白的石牆上。幾個人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
“沒關係。”寧囂嘴角彎了一下,“如果你們不問,我反而會覺得奇怪。”
他從那排座位前走過,袍角輕輕擦過第一個人的膝蓋。那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寸。
寧囂沒有回頭,徑直走到房間的另一側,在第二排一個鬢角發白的女人面前停下來。
“你們想問甚麼,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每一個人都聽清,“能說的我會說。不能說的——我會告訴你們為甚麼不能說。”
沉默。
那個鬢角發白的女人最先開口。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跟人好好說過話:“我想知道,你憑甚麼覺得我們能相信你?”
話說得很不客氣。不客氣到哈利在斗篷底下屏住了呼吸。
但寧囂沒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表情。他反而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那個女人平齊,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你不需要相信我。”寧囂說,“你需要相信的是——我和你們一樣,不希望伏地魔再統治這裡一次。”
女人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第二句話。
寧囂直起身,轉向其他人。
“還有誰想問?”
房間的安靜像一潭水,被投入第一顆石子後,終於開始泛起漣漪。坐在後排的一個大個子男人舉起手,聲音粗獷:“我們怎麼知道這不是鄧布利多的圈套?你和他走得近,這不是秘密。”
“鄧布利多知道我在做甚麼。”寧囂承認得很乾脆,“他沒有干預,不是因為他支援我,而是因為他覺得——與其讓我在地底下做,不如讓我在明面上做。至少他能看見。”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全場。
“至於他為甚麼不制止?”寧囂的聲音放得更緩了,“他沒有那個精力,也暫時顧不上我。這不代表他贊同我,也不代表我和他是一路的。”
問問題的男人愣了一下,嘴唇翕動,終究沒再追問。
坐在第三排角落裡的一個女人站了起來。她年紀不大,三十出頭,但眼角的皺紋很深。她的聲音很小,卻很清晰:“你之前說,要給我們一個選擇。我想知道——除了投靠你和投靠黑魔王之外,我們真的有第三種選擇嗎?”
這個問題落地的瞬間,房間裡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寧囂身上。
哈利看到寧囂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來。
“你問的是‘有沒有’。”寧囂說,“我的答案是——有。但‘有’不代表‘容易’。第三種選擇從來都不是最容易的那條路,否則它早被別人選了。”
那個女人看著他,沒有說話。
“伏地魔給你們的選項是‘服從’。魔法部給你們的選項是‘歸順’。服從和歸順,聽起來不一樣,但本質是一回事——都是讓你們放棄自己判斷的權利。”
他停了一瞬,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
“我要給你們的選項,不是服從,也不是歸順。”
“那是甚麼?”女人追問。
寧囂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是同盟。”
這兩個字落地的聲音很輕,但房間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有人微微前傾了身子,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同盟的意思是——你有你的立場,我有我的原則。你不必丟掉前者,我也不必放棄後者。”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那個女人的臉上移開,緩慢地掃過全場。
“伏地魔要你們服從——服從的意思是,你的立場歸他。魔法部要你們歸順——歸順的意思是,你的原則歸他們。服從和歸順,聽起來不一樣,但本質是一回事:你們不再是自己判斷的主體。”
說到這裡,他的嘴角終於有了一個明確的弧度,
“我不需要你們跪下來效忠我,也不需要你們籤甚麼誓約。”寧囂轉過身,朝房間中央的平臺走去。他沒有再刻意控制步伐,走得很自然,像一個人在自家客廳裡散步。
“我需要的是——你們在自己能承受的範圍內,選擇和我站在同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