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把這句話含在嘴裡嚼了嚼,嚐出了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所以你尊重它。”他說。
“我利用它。”寧囂糾正道。
哈利低聲,有一種刻意的恍然大悟的語氣說道,“你利用它。”
寧囂盯著哈利的表情。
那種表情不是好奇,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擰在一起的東西。
哈利今天問得太多了——寧囂不介意回答問題,尤其是哈利問的。那些問題看似沒有章法,落點卻都指向同一個圓心:你在做甚麼,你和誰在一起,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寧囂不覺得日記本有甚麼值得追問的,但哈利還在追問。追問的已經不再是日記本本身,而是“你們聊甚麼”“它理你的時候呢”。每一個問題都帶著一種奇怪的疑惑,像是哈利不是真的在乎伏地魔十六歲時說了甚麼,而是在乎寧囂為甚麼會在日記本上花時間——甚至是在問寧囂到底為甚麼在別人那裡花時間。
“那鄧布利多呢?你們會經常閒聊嗎?斯內普又知道多少呢?鄧布利多和你都很信任他,是因為他先遇見了你嗎?假期打算忙甚麼呢……”
寧囂回答了。他回答了所有問題。可哈利還在追問,追問的節奏越來越快,像是在躲避甚麼,又像是在逼近甚麼。
但在一連串問題之下,寧囂感覺到的不是被審訊的不悅——寧囂經歷過審訊。
它們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慌亂的、甚至有點可憐的意味,像是哈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找甚麼,只是一直在挖,認為只要挖得足夠深,總會找到一樣東西——那個讓他這幾天坐立不安的真正原因。
寧囂一邊回答,一邊在心裡把這幾天的片段串了起來。
從寧囂坦白日記本的事情開始,哈利說“果然還是鄧布利多向我解釋才合理”的時候,聲音裡的那股哀怨不是錯覺。
然後持續到考試周,哈利幾乎沒來找過他,偶爾在走廊遇見,也只是點頭打個招呼,速度快得像是怕多說一句話就會露出甚麼破綻。
寧囂原本以為哈利只是臨近考試壓力大沒有多想,畢竟自己還有O.W.L.s,實在折磨人到沒心思多想。
但現在考完了,哈利眼睛裡全是問題。那些問題像是一隻只飛蛾,撲稜著翅膀朝寧囂撞過來。
“你想問甚麼?”寧囂的聲音輕了下來。
“我沒想問甚麼。”哈利別開視線,聲音不自覺地加快,“我就是——考完了,閒聊。你說我們要去看日落嗎?在去之前隨便說說話,你不用這麼認真。”
他越解釋,越顯得不自然。
寧囂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走廊裡最後一批路過的學生已經走遠了,遠處傳來皮皮鬼尖厲的笑聲,忽遠忽近。夕陽從另一側的窗戶斜射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躺在石頭地面上。
“哈利。”寧囂叫了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哈利眼神遊離。
“你是不是在套我的話?”
這句話來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哈利的第一反應不是回答,而是耳朵慢慢紅了起來。從耳尖開始,像一滴墨落進水裡,迅速地擴散到整個耳廓。
“我才沒有——”他聲音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壓下來,“我就是隨便問問。你不想說就算了。”
“你知道嗎,”寧囂說,“你套話的水平比以前高了很多。斯拉格霍恩和格雷女士肯定沒少被你煩。
我沒說不想回答,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問甚麼。”
“我在問——”哈利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的確為了斯拉格霍恩的事情無師自通了套話,但他這一次不是為了套取情報。他只是……停不下來。
就像是發現了一堵牆,他忍不住一直敲,敲每一塊磚,想知道哪一塊下面是空的,想知道牆那邊到底藏著甚麼。他也不知道自己找到之後要做甚麼,也許只是想確認——確認牆的存在,確認自己沒有被徹底擋在外面。
他想知道寧囂有沒有跟日記本說一些不會跟他說的事,想知道寧囂和鄧布利多的談話裡有沒有提到過他,想知道很多,想知道——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個最後知道所有事情的人。
但這些話說出來太丟人了。
“我不是犯人。”寧囂忽然說了一句。
哈利猛地抬起頭,“不我不是,我沒有那麼想過,對不起——”
“你看,”寧囂的聲音依然很輕,沒有咄咄逼人的意思,甚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溫和,“你從剛才開始,問了日記本,問了鄧布利多,問斯內普,問德拉科,問我一年級之前經歷了甚麼。你不是在問具體的事情,你是在問——”
他停了一下,歪著頭看哈利的表情。
“你是在問我有沒有把你排除在外?”
哈利的耳朵更紅了。他想反駁,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寧囂沒有催他。他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遠處,免得太有壓迫感。
沉默持續了大概一分鐘、或者更多。哈利不確定,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聲比皮皮鬼的笑聲還吵。
“好吧。”哈利終於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跟自己賭氣,“好吧——我就是想知道。”
“知道甚麼?”
“知道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哈利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終於露出底下的焦躁,
“你說二年級就知道了日記本的事,那你二年級還知道甚麼?三年級呢?四年級呢?每次我以為我們之間沒有秘密了,你就會輕描淡寫地甩出一句‘哦這個我早就知道了’——你知道那是甚麼感覺嗎?”
寧囂沒有回答。
“我不是說你必須告訴我所有事。”哈利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大,但他很快意識到走廊太空曠了,聲音會傳得很遠,又硬生生壓了下去,“我也沒有資格要求你把腦子裡的每一句話都倒給我。但你每次用那種‘沒必要說’的語氣提起一件我不知道的事——而且是應該知道的事——我就覺得……”
他說不下去了。
“覺得甚麼?”寧囂問。
哈利低下頭,盯著自己袍子上的一顆紐扣。那顆紐扣有點鬆了,線頭露在外面,他盯著它,好像那是甚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覺得我不夠格。”他幾乎是在喃喃自語了,“覺得我能力不夠,承受不了,知道了反而壞事。所以你選擇不告訴我。”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走廊裡的空氣彷彿變得粘稠了。
寧囂慢慢從牆上直起身。
他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哈利的側臉——那張被夕陽染成暖色的、帶著倔強和不甘的少年的臉。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的肌肉繃得很緊。
“你就是這麼想的?”寧囂問。
“難道不對嗎?”哈利沒有看他,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乾脆,“如果你是這麼想的,你就直說。我能接受。你不想提認識我之前的事情,我也能接受,畢竟那和我無關。但認識我之後呢?之後的事情,你也沒有全部告訴我。
是不是因為我能力不夠?是不是你覺得我承受不了?還是你從一開始就沒把我當成可以分擔這些事的人?我怎麼才能成為那個可以知情的人呢?”
哈利只感覺他被逼著說出了那些不該說的心裡話。
站在寧囂的角度,確實都有合理的解釋,魂器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鄧布利多一直是主持者,他當然有資格決定告訴誰,日記本有用,留著它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所有的道理都在寧囂那邊。
他現在把這些話說出來,像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在搶一個不屬於他的東西。
哈利沉默著等寧囂回答。
他等著寧囂說“你想多了”,或者“不是你的問題”,或者任何一種讓這件事翻篇的話。他甚至準備好了在聽到那句話之後,假裝這件事已經過去了,然後跟寧囂去黑湖邊看日落,把這幾天的隔閡融化在暮色裡。
但寧囂說:“我的確有很多事瞞著你。”
哈利的腦子裡空白了一瞬。
“沒你想的那麼多原因。”寧囂的聲音從很遠的某個地方傳過來,語氣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好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只是那些事不難發現。”
不難發現。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紮在哈利的太陽穴上,尖銳地跳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的含義,就見寧囂微微抬起胳膊,朝走廊遠處招了招手。
哈利機械地順著他的視線轉過頭。
走廊盡頭,靠近地窖入口的那片陰影裡,遠處有幾個斯萊特林的學生,正三三兩兩地往地窖方向走,看見寧囂和他們打招呼,他們齊齊朝寧囂的方向鞠躬回禮。
不是隨意的點頭,不是學生之間那種懶洋洋的招呼——而是微微欠身、下頜收斂、姿態恭謹的、帶著明確敬意的那種行禮。
“甚麼?”哈利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從別人嘴裡發出來的。
寧囂收回手,轉身重新面對哈利,好確認哈利現在的狀態還能不能聽下去。
“這挺明顯的。”寧囂說,“可以說——很早之前我是斯萊特林的隱形級長?而今年,我和你們說過的,為了給那些立場並不極端,但曾經和伏地魔有牽扯的人一個選擇,我會去建設一個組織。
我沒和你說過,但也沒刻意瞞著,你很意外嗎?”
哈利張了張嘴,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當然意外”被硬生生嚥了回去。
“我——我的確不意外。”哈利緊皺眉頭,想著往日種種,承認道,“不管是從成績還是別的方面,你本來就該是級長,他們尊敬你很正常。
而你之前也的確說過要給那些食死徒一個溫和的選擇……你已經這麼幹了?”
寧囂微笑著回答,“我可不會因為鄧布利多或者西里斯否認就輕易放棄。”
“所以——所以——天吶。他們都不知道?就我知道?”哈利支吾了半天來收拾剛剛知道的一切,他實在沒想到寧囂已經這麼幹了。
“德拉科當然也知情,還有斯萊特林的大多數。”寧囂強調。
但哈利還是那副飄飄然的樣子,像是腳底踩的不是石頭地面,而是一層薄薄的雲。
他眨了眨眼,然後慢慢地說:“對,我是說——”他抬起一隻手,手指在空中無意義地比劃了一下,“你覺得不太可能支援你的那些人裡面,我是最先知道的?”
寧囂看了他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那一眼裡的預設已經足夠讓哈利的耳朵尖又紅了一點。
“哦,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哈利飛快地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對一句不可違背的誓言起誓,“我會等著你告訴他們——你會吧?我是說,你不可能永遠瞞著他們,我知道你不可能。
我可以幫你在他們面前打掩護,或者斡旋……呃——”他突然停住了,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結,像是被甚麼東西猛然拽回了現實,“我是不是該先擔心那些食死徒?那些惡人是不是真心的?萬一他們只是——”
“哈利——”
“太突然了!”哈利在走廊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像某種不安的節拍器。
他的腦子裡同時跑著七八條線索,每一條都在爭先恐後地擠到前面來:寧囂在那群斯萊特林面前是甚麼樣子?那些曾經和伏地魔有牽扯的人長甚麼樣?他們說甚麼話?寧囂到底在做甚麼?做到甚麼程度了?這個組織有多大?有多深?有多危險?
他猛地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寧囂。
“你介意我知道更多嗎?”他問,聲音小心翼翼。
“你已經問了我十幾分鍾了。”寧囂說,嘴角有一個極淡的、近乎沒有的弧度,“你覺得我介意嗎?”
“那你——”哈利往前走了一步,離寧囂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袍子領口那根細細的銀線,“你會告訴我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