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成為符修的前提條件就是腦子好。
但同時搞定兩學期的變形術、魔咒學、魔藥課、黑魔法防禦術、草藥學、魔法史、天文學、占卜學、古代魔文、算術占卜、保護神奇生物、麻瓜研究——就算是有時間轉換器,他也沒甚麼精力去好奇其餘的事情了。
每天早上從被窩裡爬起來的時候,他都要花幾秒鐘確認今天是星期幾、五年級上午有甚麼課、下午有甚麼課、六年級上午有甚麼課、下午有甚麼課、晚上要不要去社團、要不要去決鬥俱樂部、凌晨要不要補作業。
但偏偏有個不得不管的社團。
社團裡的人越來越多,事情也越來越雜。
有人想搞活動,有人想拉贊助,在魔法部裡安插的那些人每天都問問有沒有事要幹。
寧囂抽出整整一小時好聽他們彙報,然後點頭、搖頭、拍板、否決。德拉科說他像魔法部部長那麼忙,寧囂反駁說“現在的福吉在幹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德拉科立馬嘲笑道福吉又不用考試。
是的,還有個斗的天翻地覆的魔法部。
福吉的人在左,博恩斯的人在右,中間還夾著一群牆頭草。寧囂的社團在牆頭草下面挖洞,挖得很小心,不敢發出聲音,怕被兩邊的人聽見。
社團裡的人三天兩頭傳訊息回來:福吉又發脾氣了、博恩斯又開了個會、魔法法律執行司和部長辦公室又吵起來了。
羅恩難得的再一次抱怨起珀西——珀西和他父親站在了完全對立的政治立場,又不回家了。
寧囂倒是不怎麼奇怪,“他不是福吉的秘書嗎,肯定站福吉那邊啊。”
“那也不能不回家吧!而且怎麼能沒有一點反抗精神呢。”羅恩揮了揮拳。
寧囂笑了笑,沒有搭話。
他知道珀西已經儘可能的中立了,作為福吉的秘書,他不可能公開支援自己的父親——亞瑟·韋斯萊在魔法部裡公然站在福吉的對立面,珀西要是也站過去,第二天就會被開除。
他能做的就是閉嘴、低頭、假裝自己是個甚麼都看不到的傻子,畢竟他不能連正常工作都不幹吧?
寧囂在心裡默默地想,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
說到底,現在魔法部,不,整個英國魔法界的亂象還是因為伏地魔,才這麼人心惶惶,不然用著福吉一點問題都沒有。
他們找魂器的工作雖然有進展,但還是太過迷茫……哈利怎麼還沒問出斯拉格霍恩的秘密?
混亂的學習中,週五到了。
前腳剛從斯內普教授的辦公室裡出來,後腳德拉科就拉著寧囂一起去了鼻涕蟲俱樂部。
席間沒發生甚麼趣事,但經過上次的試探,今天斯拉格霍恩的所有話題都黏在寧囂身上,從進門聊到上菜,從上菜聊到喝酒,從喝酒聊到甜品。
他問寧囂的社團最近在忙甚麼,問寧囂在魔法部有沒有想認識的人,問寧囂有沒有興趣參加他組織的“校友聯誼會”——
“都是些老朋友,魔法部裡說得上話的。”斯拉格霍恩眨眨眼,“你認識一下沒壞處。”
最大的壞處就是浪費時間。
寧囂只好一個勁地把話題往魔藥上引導,他說最近在複習複方湯劑,說他配出的混合魔藥解藥每次都難以在一個坩堝裡盛下,說一些材料難以精簡。
斯拉格霍恩哈哈大笑,“我當年考這個的時候,熬了一鍋亂七八糟的東西,把考官的鬍子都染綠了。”
“然後呢?”寧囂問。
“然後他給了我一個O。”斯拉格霍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悠長的得意,“他說‘斯拉格霍恩先生,你的魔藥雖然把我的鬍子染綠了,但它確實解了混合毒藥。’”
寧囂本來還想順著魔藥話題繼續追問解法,但斯拉格霍恩難得沒接他話茬。
“那一年考試我還用到了獨角獸眼淚。我早就知道禁林裡有獨角獸,”斯拉格霍恩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酒杯上,“但沒見過。每次一進去就碰見馬人。他們不讓我往裡走,說‘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冒犯後的、淡淡的委屈,“我好歹也是這個學校的教授,他們就不能通融通融?”
寧囂好奇地抬起頭,“您要獨角獸眼淚乾甚麼?”
“獨角獸眼淚是魔力穩定劑,是解毒劑的高階材料,是很多魔藥的核心成分之一——就算不為這些,現在的材料有價無市啊。”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金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淚痕,“出手稀有材料的人越來越少了。龍血也——現在翻倒巷裡一瓶像樣的龍血,開價比去年翻了一倍。品質還不如去年的。”
一個學生說道,“有不少巫師還是聽了鄧布利多的,已經隱居了。”
“哦——隱居!多美妙的詞,我原本也打算去隱居,不然總覺得不安全。”斯拉格霍恩嘆了口氣,那嘆息拖得很長,圓滾滾的肚子隨著那聲嘆息起伏了一下。
“您現在就在最安全的地方呢。”寧囂打趣道。
斯拉格霍恩大笑起來,趁著話題還沒完全歪到鄧布利多上,寧囂問道,“您剛剛說禁林裡的馬人攔著您,您怎麼不找海格?他在禁林裡走了很多年,和馬人熟,和獨角獸也熟。您找他幫忙,他應該不會拒絕。”
“海格?哦,對,海格。”斯拉格霍恩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情緒,“你說的沒錯,不過——”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寧囂臉上移到壁爐的方向,“海格那個人的過去,你不知道吧?那時候我是他的教授。”
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回憶甚麼不太愉快的事,“出過事。有人被石化了,還有個女孩——叫甚麼來著——桃金娘?死了,還有好幾個人被石化,海格進了阿茲卡班,要不是鄧布利多做擔保,嘖嘖。”
寧囂把杯子放下,看著斯拉格霍恩。“您這幾年不在英國,可能不太清楚。關於海格的案件早就撤回了。海格當年並沒有導致人死亡,而真兇嘛……您也認識。”
斯拉格霍恩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口酒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這段時間想別的事情。寧囂以為他在內疚。
“那他也的確在學校裡養了危險生物。”斯拉格霍恩說,“我不是質疑他的清白,我只是陳述事實。”
寧囂笑起來。“所以他的確很喜歡生物們。現在和禁林裡的生物很熟。”
“再熟,”斯拉格霍恩放下酒杯,雙手交叉在圓滾滾的肚子上,表情嚴肅,“我們兩個男人也收集不到獨角獸眼淚啊。”
寧囂也坐直身體,“要是您有哪天急用就和我說吧,我恰好認識幾隻獨角獸。”
斯拉格霍恩的表情又驚喜又疑惑,“你沒開玩笑?”
“教授,每個人都有點奇遇,就像您的愛徒和蛇怪很有緣。”寧囂挑眉看向斯拉格霍恩,“我和獨角獸也一樣。”
酒杯空了。
“蛇怪?”說完這句話,斯拉格霍恩沉默了很久。
久到寧囂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久到那杯新倒的蜂蜜酒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快要凝住的甜膜。
寧囂沒有催他。他只是靠在椅背裡,安靜地等著,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緊不慢地敲著。俱樂部的其他人還在吃甜品,端著酒杯走來走去。
沒有人注意到斯拉格霍恩那張圓臉正一點點地失去血色。
他的目光落在酒杯裡,又落在桌面上,又落在壁爐的方向,最後停在寧囂臉上。
“蛇怪。”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比他平時說話低了許多,低到像是怕被甚麼藏在暗處的東西聽見,“你說蛇怪。你認識蛇怪?”
“您不在學校的時間,可發生了不少事。”寧囂靠在椅背裡,表情很平靜。
斯拉格霍恩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的手指攥著酒杯,指節泛白。那雙被皺紋包圍的小眼睛裡,寧囂看見了些從不輕易示人的東西——恐懼,憤怒,還有驚惶。
他放下酒杯,站起來,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寧囂。
他的臉上還掛著那種圓滑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但那笑容已經掛不住了,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邊緣捲起來,露出底下斑駁的、真實的顏色。
“聚會結束吧,寧囂,到我辦公室來。”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斯拉格霍恩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沉重,袍角在地板上拖著,像一條被人拽著的舊帆。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寧囂跟在後面,順手把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很暖和,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把那些擺滿照片的架子照得發亮。那些照片裡的人都在笑著揮手,像永遠活在最好的時光裡。
斯拉格霍恩沒有招呼寧囂坐下,沒有給他倒茶,沒有問他“要不要來點蜂蜜酒”。
他走到書桌後面,坐下,雙手平放在桌面上,“你甚麼時候知道的?”斯拉格霍恩問。
寧囂在沙發上坐下,面對著他。“知道甚麼?”
“蛇怪。”斯拉格霍恩的聲音又低了下去,“還有——”他頓了一下,像是那個名字太重了,說不出口,“湯姆。”
“他確實和蛇怪有緣。”寧囂說,“斯萊特林的密室,桃金娘的死,海格的冤案——我應該沒有你瞭解他,儘管我和他也挺有緣的。”
斯拉格霍恩的肩膀顫了一下。他直起身,轉過身,看著寧囂。那張圓圓的、總是笑容滿面的臉上,此刻甚麼表情都沒有。
“你都知道些甚麼?”他問。
“知道我作為他的敵人該知道的。我有在英國長住的計劃,當然要保證這裡宜居——你呢?教授,你覺得湯姆除了蛇怪以外,還做了甚麼瞞著所有人的事嗎?那種讓所有人惴惴不安的緣分——”
“我不知道!”斯拉格霍恩大喊,聲音在堆滿銀器和水晶瓶的辦公室裡來回彈了幾次,又很快安靜下去,像一塊被扔進深水的石頭,沉到底了,就再也沒有聲息。
他跌回椅子裡。
那張圓圓的、總是笑容滿面的臉,此刻像一塊被人從中間捏碎的點心,褶子擠在一起,眼睛藏在那些深深的皺紋後面,只露出一小片渾濁的光。
寧囂沒有理會,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斯拉格霍恩,等他自己緩過來。
壁爐裡的火跳了一下,把那些照片裡的人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照片裡的人還在笑著揮手,永遠年輕,永遠開心,永遠不知道坐在他們旁邊的人,此刻心裡正在翻江倒海。
“你不明白。”斯拉格霍恩的聲音從手掌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你不明白他是甚麼樣的人——他在學校裡的樣子——他畢業之後,你沒見過他——不,算了。”
斯拉格霍恩喘著粗氣,從櫃子裡拿了瓶酒,開啟瓶蓋喝了一大口,好鼓起勇氣。
“他——他那天問我——問我——”
“魂器。”寧囂幫他說道。
“對——魂器——你果然知道。很久以前。他還在學校的時候。有一天晚上,他來找我,說他讀到了甚麼東西,不太理解,想請教我。”斯拉格霍恩的聲音變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那時候喝了不少酒。那段時間我總喝酒——不是因為他,是我自己的事。他來的那天我正好喝了兩杯,腦子不太清楚。
我以為他只是好奇,學生們總是好奇一些不該好奇的東西,我告訴他魂器是存在的,但那是非常邪惡的黑魔法,分裂靈魂是不自然的事——然後他問。”
他抬起頭,看著寧囂。
“我就把那段記憶改了,我把那些話刪掉了,我用魔法把它藏起來,我以為只要我不記得,他就沒問過——但那個問題太難忘掉了,太邪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