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德拉科果然感冒了。
不嚴重,就是鼻尖泛紅,嗓子有些啞,偶爾悶悶地咳兩聲。
放在別人身上,大概喝一服提神劑就解決了,但德拉科·馬爾福不是別人。他硬生生從龐弗雷夫人那裡磨出了一張病假條,請了一週的病假。
一週。
寧囂看了一眼那張蓋著校醫院印章的羊皮紙,又看了一眼德拉科那副“我病了,我很虛弱,我隨時可能昏倒”的表情,沒有說話。
“你真的需要一週?”他在公共休息室裡問。德拉科窩在沙發上,裹著一條厚毯子,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蜂蜜水,看錶情像是得了絕症。
“龐弗雷夫人說我需要靜養。”他頓了頓,又咳了一聲。那聲咳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刻意。
寧囂沒有拆穿他。他只是把羊皮紙摺好,放回德拉科手裡。“那你待著吧,斯內普教授要是問起來我就說你得了重病。”
德拉科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這不是事實嘛。”他抿了一口蜂蜜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整個人縮成一隻不願意出窩的貓。“病假期間不談學習,這是校規。”
寧囂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德拉科那張因為感冒而微微泛紅的臉。“哪條校規說的?”
“我新加的。”
“那你好好休息。”寧囂說。
一點五十。地窖的走廊裡瀰漫著藥草的清苦氣味,混著壁爐裡木柴燃燒的焦香。寧囂推開門,坐在沙發上,攤開書。
斯內普站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沓羊皮紙,目光從紙頁上方掃過來,落在寧囂身上。
“馬爾福先生呢?”
“病了。”寧囂說。
“甚麼病?”
“感冒。”
斯內普沉默了片刻。他把那沓羊皮紙放在桌上,拿起羽毛筆,寫了一個P。“他上週的論文還沒交。”
“他說病假期間不談學習。”
“轉告他作業翻倍。”
寧囂立馬坐直身體,“我保證帶到話。”
斯內普把那張寫著“P”的羊皮紙放到一邊,又從抽屜裡抽出一沓更厚的筆記,攤在桌上。壁爐裡的火燒得不旺,地窖裡陰冷的氣息從牆角滲出來,和壁爐的暖意攪在一起。
“你五年級的魔藥基礎還算紮實。但六年級的內容和五年級不在一個量級上。重點有三類。”
斯內普靠在椅背裡,黑色的眼睛盯著寧囂,像是在確認他是否真的在聽。
寧囂把筆記本翻開,羽毛筆懸在羊皮紙上方。
斯內普盯了一會兒,才繼續開口。
“第一類,功效類魔藥——複方湯劑、福靈劑、歡欣劑、痴心水。第二類,失控類魔藥——打嗝藥水、活地獄湯劑。第三類,混合毒藥——還有必考的戈巴洛特第三定律。
複方湯劑,很可能考,也讓你熬過。效果你見過——頭髮、聲音、整個人的外形,變成另一個人。副作用你也見過——熬製的關鍵在於草蛉蟲的處理,汁液必須是鮮綠色的,不能有一絲渾濁,成品越是完美,變形的時間越長。”
寧囂的羽毛筆動得很快。
“福靈劑。”斯內普的目光從寧囂的筆尖上掃過,“不可能考熬製,因為它需要六個月的熬製,而且那些材料絕大多數都有毒,不是給六年級學生練手的。
但他會問你們步驟,會問你們材料,會問你們——如果某一步出了錯,該怎麼補救。
莫特拉鼠的膽汁的收集處理甚麼的,沸騰時間和攪拌方向都有嚴格的對應關係——錯一步,整鍋報廢,所以寫錯一步也會扣全部的分。”
他頓了一下,等寧囂寫完。
“歡欣劑。
考的機率比福靈劑大。原因很簡單——它好考。材料常見,步驟清晰,效果容易判斷。熬製成功的歡欣劑是明亮的金色,有光澤,不發暗,表面沒有油膜。
如果考的是我的改良版,而你被扣了分,那你以後也不用出現在我面前了。如果是用獨角獸毛髮,那你就更不應該失誤。
考場上,考官不會喝你的魔藥。他們用檢測咒。”
寧囂的筆頓了一下,想和斯內普說不可能被扣分,但立馬被打斷。
“痴心水。”斯內普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有幾年沒考了,魔法部管它叫‘非法迷情劑’,但它本身不是毒藥。它是工具。你用它做甚麼,是你的事。
考試考的是配方的準確性和穩定性——不是它的效果。
考官的檢測魔藥不會因為你的痴心水面上一層漂亮的粉色光澤和氣味就給你加分。他們滴進去的是反迷情劑試劑,看的是顏色變化。
正常的痴心水遇到反迷情劑試劑會變成淡藍色。如果變成紫色——你的痴心水裡摻了不該有的東西。如果變成紅色——別考了,你連申訴的機會都沒有,因為試劑根本不反應,說明你的痴心水裡連基礎迷情劑的成分都沒有。”
他把目光從寧囂臉上移開,落在那排玻璃瓶上。
“然後是活地獄湯劑。”斯內普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淡的、不帶感情的調子,“睡眠魔藥的頂點。能讓人陷入無法被喚醒的沉睡。
考試有很大機率會讓你現場熬製——不是因為它難,是因為它的熬製週期適合,能在考試時間內分段完成。
解藥是振奮藥劑。”
“最後。”斯內普走回黑板前,用手指劃出一個長長的公式,銀白色的字浮現在黑色的石板面上,筆畫鋒利。
戈巴洛特第三定律:混合毒藥之解藥大於每種單獨成分之解藥之和
寧囂抬起頭,這些他是真不太會。
“戈巴洛特第三定律強調的是,製作混合毒藥的解藥,不能簡單地將針對每種毒素的解藥混合在一起。
混合毒藥中,不同的毒素會相互作用,改變彼此的化學性質。有時會產生新的毒素,有時會相互抵消。因此,解藥需要重新設計——不是四份解藥,而是一份全新的、能夠同時應對所有毒素及其相互作用產物的魔藥,其複雜程度,遠遠超過單獨解藥的總和。”
斯內普看著寧囂。“這就是戈巴洛特第三定律,說起來簡單,到了考場上出甚麼就不一定了。”
寧囂發出小小的哀嚎聲。
斯內普看著他的筆尖在羊皮紙上移動,沒有說話。等寧囂放下筆,他才開口。
“混合毒藥的出題方式有兩種。第一種,現場熬一鍋混合毒藥,讓你分析成分。第二種,給你一段描述,讓你推測毒藥的配比和熬製過程。第一種考操作,第二種考理論。你哪個弱?”
“都弱。”寧囂說。
斯內普看了他一眼。“至少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寧囂低下頭。
斯內普繞過桌子,從那一排架子上取下一個小瓶子,裡面裝著一種很淡的、幾乎透明的液體。他把它舉到燭光下,瓶壁上有幾道很細的、像裂紋一樣的紋路,但瓶子沒有碎。
“好在,如果一般考了混合藥劑,其他幾個魔藥就沒有時間,所以混合毒藥考試裡最常見的題目,是讓你同時解兩種魔藥的混合——
活地獄湯劑混合吐真劑,歡欣劑 混合遺忘劑,巴費醒腦劑混合生死水。出題人不會告訴你是甚麼混合,你要自己看、自己聞、自己判斷。”
斯內普把瓶子放回架子上,轉過身,從抽屜裡又抽出一張羊皮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你先把那幾種魔藥的過程默寫一遍。”斯內普把羊皮紙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去背這張紙上的內容。”
寧囂接過來,低頭一看。
最上方寫著“混合魔藥與解藥製作方法”,下面列著幾條,每條都用橫線隔開。
活地獄湯劑 配合 吐真劑:夢囈藥水
效果:喝下後陷入深度睡眠,但會持續、無意識地用低語回答任何問題,內容真實不虛。適合在目標沉睡時秘密審訊,比單純吐真劑更隱蔽——對方醒來後毫無記憶,只會覺得睡了個好覺。
纈草根汁、月長石粉、幹蕁麻葉提取物、苦艾根煎劑……
歡欣劑 配合 遺忘劑:無憂水
效果:抹去近期所有不愉快的記憶,並在空白處填上無理由的幸福感。結果是“快樂但空洞”——你記得今天發生了某件事,卻完全想不起為甚麼開心,只能傻笑。
姜根粉、火蠑螈血、粉碎的蛇牙粉末、巴費醒腦劑稀釋液……
巴費醒腦劑 配合 生死水:清醒夢魘藥劑
效果:精神極度亢奮,身體卻完全癱軟無法動彈,對外界刺激有清晰感知,卻連眨眼或呼救都做不到。
雛菊根、無花果莖、幹薄荷葉、獨角獸眼淚……
簡直就是天書。
“我是要把這些都背會嗎?”寧囂
斯內普冷笑一聲,“這是我猜測可能會考的,你先背會,試著理解,多解幾個混合魔藥你就能找到竅門。”
“竅門?”寧囂把那張羊皮紙翻過來,背面還有字。
斯內普沒有理他。他已經轉過身,把那排玻璃瓶一個一個地放回架子上,動作不急不慢,和每一次寧囂見他做這件事時一模一樣。
“教授,德拉科也要背這個嗎?”
“對。”斯內普沒有回頭,“你抄一份給他,週五前背完。”
寧囂把那張滿是混合魔藥的羊皮紙摺好,塞進袍子內側。和之前那幾張放在一起——德拉科的重點、他自己的筆記、戈巴洛特第三定律的公式——厚厚一沓,像一本還沒裝訂完的教材。
他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把羽毛筆插回墨水瓶裡,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教授。”
“嗯。”
“如果我週五之前背不完呢?”
斯內普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餘光掃了寧囂一眼。“那就週六繼續背。週六背不完,週日繼續。週日背不完——”
他頓了一下。
“你就不用出現在我的課上了。出去的時候把門關上。”斯內普說。
寧囂快步走出辦公室,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走廊裡的燭火被穿堂風吹得晃了晃,把那些古老的石牆照得忽明忽暗。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著那沓越來越厚的羊皮紙,朝寢室走去。
寢室裡壁爐的火燒得正旺。
橘紅色的光把那些銀綠色的帷幔照得發亮,德拉科還窩在那張扶手椅上看閒書,裹著那條墨綠色的毯子,面前又換了一杯新的蜂蜜水。
看見寧囂進來,他從毯子下面伸出一隻手,朝他招了招。
“斯內普教授說甚麼了?”他的聲音還是悶悶的,帶著鼻音,但比早上亮了一些。
寧囂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把那沓羊皮紙從口袋裡抽出來。他把自己的筆記放在膝蓋上,把斯內普給德拉科的那張重點遞過去。
“他說你作業翻倍。”
德拉科的手停在半空中。“……甚麼?”
“翻倍。上週的論文,本來該今天交了,你沒交——所以翻倍,下週補上。”
德拉科沒有伸手去接那張羊皮紙。他就那樣舉著手,看著寧囂,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呆滯,從呆滯變成了一種近乎悲壯的、認命的神情。
寧囂把羊皮紙塞進他手裡。“德拉科——你的感冒,能不能傳染一下?”
“我也想。”德拉科低下頭,看了一眼那張被折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又抬起頭,看著寧囂,“但我本來就沒這麼病,而且——而且你就沒生病過吧,誰信啊。”
寧囂沒有接話。
他只是把那沓羊皮紙翻開,找到那張寫著“混合魔藥與解藥製作方法”的紙,攤在茶几上。德拉科湊過來看了一眼,鼻尖差點碰到紙面。
“這是甚麼?”
他的目光從“活地獄湯劑配合吐真劑”掃到“巴費醒腦劑配合生死水”,又從“纈草根汁”掃到“獨角獸眼淚”。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
“為甚麼讓我看?”
“斯內普猜的考題。”寧囂說,“他說讓我先背會,然後試著理解。”
“理解甚麼?”
“理解怎麼解開混合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