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如洗,雲朵似絮。
遼闊的海面上泛著粼粼波光。
天元號旗艦的甲板被正午的陽光鍍上一層金邊,朱漆欄杆映著海浪起伏的韻律輕輕顫動。
一群身著緋紅、青綠官服的明朝官員整齊列於船首,衣袍上的織錦在風中獵獵作響,金線繡制的飛禽走獸彷彿欲掙脫束縛。
他們簇擁著中央那位巍然挺立的身影。
大明遠洋船隊指揮使——鄭和。
這位傳奇人物身量逾常。
肩闊如嶽,氣度威嚴中透著一絲儒雅。
他眉目如刻,鼻樑挺直似峰,雙目開闔間精光流轉,仿若星芒墜入深海。白淨的面龐與下頜的淨須,無翅烏紗帽下,髮髻紋絲不亂。
海風拂來,
繡蟒披風隨風揚起,蟒紋金鱗在日光中粼粼生輝,恍若蛟龍游弋於衣袂之間。
鄭和負手而立,遠眺碼頭。
岸上。
東非土著們正以最隆重的禮儀迎接遠道而來的大明船隊。
黝黑的面板鍍滿汗珠,獸皮與彩羽編成的服飾搖曳生姿,鼓聲如雷,木笛嘶鳴,數十名武士高舉長矛,矛尖綴著的獸牙與銅鈴隨舞動叮噹作響。
孩童們捧著椰子與奇異的果實奔走。
婦女們頭頂陶罐,以歌聲應和著海鷗的啼鳴。
“此乃第六次奉旨下西洋,自泉州啟錨至今,多少個月了……”
鄭和聲若洪鐘,字字清晰穿透海風
“沿途數十餘國,使臣皆已安送至境。珍寶文書盡收歸冊。而今至此東非,貿易既成,威儀既彰,當是時候歸航了。”
他指尖輕撫腰間玉帶。
目光掠過船桅上獵獵作響的“大明”旌旗,眸底閃過一絲隱晦的波瀾——既有使命將成的釋然,亦有對故土的綿長思念。
副指揮使侯顯與王景弘並肩而立。
二人皆鬢髮微霜。
侯顯頷首嘆道:“自蘇門答臘至天方,再由波斯灣至此,航程已逾萬里,將士們夜夢皆縈故土炊煙。”
王景弘撫掌附和:“正是。且陛下亦盼船隊無恙歸朝,以彰我天朝四海賓服之盛景。”
他們都同意這是最後一站。
甲板之上。
桅繩間穿梭的水手們聞此言,無不神色一振。
“太好了,可以回家了。”
“也不知道我那婆娘有沒好好帶娃。”
“回家回家。”
“……”
有人悄然拭去眼角鹽漬,有人俯身整理甲板上的瓷箱——箱內疊著波斯地毯、非洲象牙與阿拉伯香料,皆將化作歸朝獻禮。
海風忽起。
鄭和衣袍鼓盪如雲,他仰首望天,默唸著出海前永樂帝殷殷囑託,終將目光定格於遠方海平線——
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蹤跡之。
且欲耀兵異域,示中國富強。
可惜了……
這都第六次下西洋了,累計航行不知多少萬里了,始終沒有找到建文帝朱允炆的下落。
“他若沒死那場大火會在哪呢?”
鄭和心中暗歎。
就在這時。
“你們是大明朝的船隊嗎?”
一道男子聲音滾滾傳來。
那聲音如九天雷霆劈落,頃刻間傳遍這片空域,震得海面波濤驟起,驚得鷗鳥四散紛飛。
誰的聲音??
無論是岸邊黝膚捲髮的黑人土著。
還是海上綿延兩百艘鉅艦上的大明官兵,皆被這渾厚音浪穿透耳膜,無不大驚失色。
黑人們的面龐雖黝黑如炭,無法看出細節表情,卻仍能看出瞳孔中迸出的驚懼。
而船上那些身著甲冑的將士、挽起衣袖的水手、灶臺邊忙碌的伙伕,乃至醫官案前的藥童,皆在同一剎那僵住了動作,彷彿被無形的枷鎖禁錮了身軀。
哪來的聲音?
是誰在說話?
眾人紛紛抬頭仰望蒼穹。
只見非洲內陸方向,一抹青芒如天河傾瀉,瞬息間便掠至海岸上空。
一位年輕道士踏劍而立。
衣袍隨著海風鼓盪,黑髮用一支玉簪簡單束起,面容俊逸卻透著慵懶,眉梢眼角盡是漫不經心的姿態。
他足下飛劍青光流轉,劍刃周遭空氣竟泛起漣漪,彷彿連空氣都被這仙器割裂。那劍身不過三尺,卻穩穩承著他周身重量,凌空懸浮如履平地。
“神仙下凡!”
天元號旗艦上。
鄭和踉蹌後退半步,差點跌倒。
這位三寶太監歷經六下西洋,見慣狂風駭浪、異域奇珍,此刻卻覺雙目刺痛,似有灼光刺入眸中。
傳說中道門仙人馭風駕雲、騰舉九天,他原只當是野史妄言。
畢竟真實歷史上。
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
多少皇帝想要尋仙人,求長生。
可結果呢?
有哪位皇帝成功了?
神仙沒見過,神棍倒是見過一大堆。
可眼前這年輕道士分明與一些野史描繪無異——道袍束髮,踏劍凌虛,連那周身繚繞的清氣都如古卷所述。
難不成世上真的有仙!?
鄭和感到自己的三觀要碎了。
“神仙,是神仙!”
艦船上騷動起來。
有老水手顫巍巍跪倒,額頭磕在浸透鹽漬的木板:“仙長顯靈,莫不是要庇佑我大明船隊?”
“這這這……”
“我們該怎麼辦?”
年輕兵卒們面面相覷,有的人手中長槍“哐當”墜地猶不自知。
而軍官也不理會手底的兵卒,只顧仰頭痴望那仙影。
岸上。
“是神啊!”
“神明顯靈了!”
黑人土著們更是驚恐萬分。
他們無法理解仙人,神明的界限。
但是……並不妨礙他們這般認為。
“神靈保佑!神靈保佑!”
他們跪伏在灼燙的沙礫上,以額頭貼地如膜拜圖騰。
有部落長老顫聲嘶吼,用土著語言呼喚神靈,手中骨杖指向天際;孩童們蜷縮在母親身後,瞪圓的眼睛映出那道士身影,如見噩夢中的鬼魅。
海浪拍岸的轟鳴聲中,夾雜著此起彼伏的跪拜之聲,彷彿天地都在向這仙人俯首。
……
“呼……”
鄭和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心神。
他乃永樂帝親賜的航海總使,豈能如市井百姓般惶惶失態?
可那道士俯瞰船隊的目光,淡漠如觀螻蟻,卻讓這位見慣王侯的宦官後背生寒。傳說中仙人不問紅塵,為何獨獨尋到大明船隊?
莫非……是天意有所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