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您當真要……”
趙瑗的聲音帶著顫音,指尖在冰冷的椅沿上無意識地摩挲。
“君無戲言。”
趙構忽然展顏,笑意中卻摻著一絲倦意。
他抬手撫上趙瑗頭頂。
動作極輕,彷彿怕驚碎了甚麼。
“你雖非朕親子,自入宮那日起,朕便視若己出。記得你初來還是個孩子,如今竟已長成這般挺拔。”
他的掌心輕輕掠過趙瑗的髮髻。
最終停在肩頭輕按。
“那年寒冬,你捧著朕賜的炭盆在廊下讀書,手凍得通紅也不肯歇——那刻朕便知,這江山交給你,或可安穩。”
趙瑗眼眶驟熱。
記憶如潮水漫湧……
幼時被接入宮中,面對重重宮闕的惶惑;深夜苦讀時皇帝悄然添置的燭臺;每逢生辰必有的一盞桂花酪……那些零碎溫情在此刻連成一片,灼得他喉頭酸澀。
其他人可以罵趙構,唯獨他不能。
“你可知為何在趙璩與你之間,朕選了你這般溫潤的性子?”
趙構忽而問道。
趙瑗抬頭,望見趙構眼中泛起漣漪。
“那年與你們初次見面,朕要你們好好站立,朕要好好觀察你們,看看你們誰有資格接手大宋的江山社稷。豈料一隻貓兒竄過,趙璩抬腳便踢,你卻是靜立不動。”
“朕當時便想:無端傷生靈者,心必輕狂;能容貓過者,或有仁心。治國如烹小鮮,急火則焦,慢火方得滋味。”
他笑聲低緩。
“趙璩那日踢貓的動作,讓朕選擇了你。”
甚麼……
趙瑗瞪大了眼睛,怔住了。
原以為皇位之爭是權謀角力,卻不想決勝處竟在一隻貓兒的倏忽身影。
殿外的風掠過窗隙,帶來一絲初夏的潮氣,他忽覺龍椅的寒意淡了三分。
趙構待他是真心的……
“好了,你要登基了,該改個名字了。”
改名字?
趙瑗點了點頭。
歷史上,趙瑗一共改過四次名字。
他原名叫趙伯琮,做了趙構養子後改為趙瑗。被立為皇太子,又改名為趙瑋。後來,最終改名為——趙昚?。
即南宋最有為的皇帝——宋孝宗趙昚。
……
“昚字如何?”
趙構沉吟片刻,指尖在虛空描摹字形。
“日與亙合,光明綿長,正合中興氣象。”
趙瑗點頭,應得鄭重:“臣......不,臣昚定當不負聖望!”
“呵呵……”
趙構的笑意終於徹底綻開,眼角皺紋如春水漾開。
他退至御階之下,躬身行君臣之禮。
趙瑗大驚欲起,卻被趙構按住肩頭:“自此江山易主,朕......該稱太上皇了。”
他轉身望向殿外漸亮的晨曦,龍袍在光影交錯中褪去最後一絲威嚴,顯出蒼老底色。
“該讓文武百官上朝了。”
……
皇宮外。
炙熱的陽光如金箔般鋪灑在臨安城的青石宮道上,文武百官的朝服在日光下泛著暗紋光澤。
百官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硃紅色宮門之外,低聲議論交織成一片。
“到底發生了何事啊?”
“你知道嗎?”
“官家今日召集這般急促,莫不是李莫愁仙子出關了,要北伐了。”
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文臣蹙眉道,手中象牙笏板攥得緊了緊。
身旁武將嗤笑一聲:“何止北伐,還要南征安南和大理。”
粗鄙的武夫。
文臣鄙視一眼武將,挪開了腳步。
“諸位可聽說官家今日去了普安郡王府邸?”一位白髮老臣壓低聲音,引得周遭官員紛紛側目。
“那普安郡王乃是官家養子……”
話音未落。
忽有太監尖細的嗓音自宮門內傳來。
“官家有請諸位大人上朝!”
隨即。
在引路太監的指引下,百官分文武兩列魚貫而入。
穿過雕龍畫鳳的廊廡時,眾人皆覺脊背發涼——大慶殿前守衛的禁軍甲冑森嚴,宮娥太監皆垂首而立,氣氛與往日迥異。
踏入殿門剎那,眾人呼吸皆滯。
九層玉階之上,龍椅上端坐的竟是身著明黃龍袍的趙瑗!
他面容緊繃,指尖微微發抖,而趙構則立在側旁,含笑望著群臣。
“這......這如何使得?”
一位禮部官員踉蹌半步,笏板險些跌落。
未待眾人驚疑出聲,趙構已朗聲道:“今日起,朕正式退位。趙瑗改名趙昚,即為我大宋新任天子!”
轟——
此言如驚雷劈落,殿內霎時死寂。
傳位大事這般兒戲?
不禁讓臣子們想起了宋徽宗。
該不會是遺傳的吧,趙構居然學起了他的老爹。
可當年有金兵入侵的威脅,而如今大宋國泰民安,趙構幹嘛急著傳位?
立刻有御史顫聲諫道:“官家三思!傳位大事當行告天禮,祭太廟、昭告天下......而今倉促行事,於禮制不合啊!”
趙構眉峰微挑,帝王威嚴驟顯:“禮制可緩,國運不可遲!朕意已決,諸位還需多教新帝治國之道才是。”
“你們還不向新帝下跪。”
做了多年皇帝,趙構的話官員們不敢不聽。
群臣膝下一軟。
終究齊刷刷跪伏於地。
“拜見新帝。”
“吾皇萬歲!”
山呼聲中,趙昚喉頭滾動,似想抬手示意平身,卻僵在半空。
趙構輕拍他肩頭:“從今往後,這萬里江山便是你的棋盤了。”
語畢。
他毫不遲疑的轉身離去,袍袖拂過玉階,再不回頭。
這就走了,不是吧,兒戲般剛剛繼位的趙昚,和文武百官們都傻眼了。
喂???
怎麼太上皇行色匆匆?
一副著急投胎似的。
但——他們又哪裡知道,趙構這老子要提桶跑路啦。
……
“終於可以走了……”
“哈哈哈哈……”
“李莫愁,朕要跟你說再見了,出關之後有事就去找趙昚吧。”
退下皇位後,彷彿卸下了萬斤包袱。
趙構整個人興奮的,三步並兩步的小跑著。
火 急火燎的跑回到了御書房。
尹志平和趙志敬已經等候多時了。
一見他回來。
“宋帝……哦不對。”
趙志敬大有深意的笑道:“該叫你太上皇了。”
對此,趙構訕訕一笑,趕緊道:“兩位仙長,我們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