艮字閣。
秦茂十指翻飛,在柳宿真元的牽引下,不同種類的絲線翩翩舞動,輕鬆縫好了傷者深可見骨的傷口,惹得外門弟子們連連驚歎。
一時間,吹捧聲不絕於耳。
他只是淡淡一笑:「努力吧,待有一日你們也進入內門,也能有這般本事。」
說罷。
擦了擦手上的血汙,便趴在了欄杆上休息。
一個身穿青衣的外門弟子跟了出來,好奇道:「師兄!您的技藝這么精湛,治癒那犯人應當不是難事,我可是聽聞那位凌鳶總捕背景頗深,咱們艮字閣也不缺錢,為何不……」
秦茂擺了擺手:「我們玄柳谷本身就是一棵大樹,何須借他人餘蔭?只需好好練就技藝,便是一條康莊大道,與衙門牽扯太深,不是好事。」
「原來如此。」
青衣弟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他視線忽然轉向下面:「師兄你看!他們往震字閣去了!」
秦茂揚了揚眉,似有一絲驚喜。
青衣弟子忍不住道:「那姓顧的真是狂妄,真以為自己進入了內門,便也是聖手了,我倒是想看看,他這次能鬧出什么樣的笑……」
秦茂忽得打斷:「他能做到!」
「啊?」
青衣弟子愣了一下。
轉頭看了一眼,卻從秦茂眼底看到了若有若無的欣賞。
他有些迷了,他跟隨秦茂已經一年有餘,雖經常感受師兄弟間融洽的氛圍,卻也能品出一些不一樣的味道。
再加上剛才在主館的事情,他一直覺得大師兄對震字閣那個愣頭青頗有意見。
卻沒想到,秦茂對顧行知居然是這般態度。
秦茂也不吝解釋:「能被師父相中,他的基本功不可能有差錯,能不能治好,無非就是意志與機率。敢接這份差事,說明他還算有銳氣,未必不能成功。」
說著。
便直接轉頭離開。
青衣弟子趕緊跟上:「師兄,你去哪?」
「看熱鬧。」
秦茂微微一笑。
他知道顧行知天賦高,卻不知究竟有多高。
就像是他知道師父設定的考核標準是什么。
卻不知道顧行知超過標準了多少。
正好來了機會,這就去看看。
……
不少人來震字閣看熱鬧。
但大多都在淨室門外等著。
隨顧行知一起進入淨室的,只有那個叫裘欒的罪犯,還有跟著柳雲綃一起看熱鬧的顏溪。
又被那小女人賣了一個人情,帶顏溪過來打下手。
顏溪經驗不少,手腳麻利地給裘欒清創,將肉餡中的碎骨一塊塊取出,順便把雜糅一團的經脈血管理清。
顧行知則是站在一邊,靜靜地盯著斷臂。
斷臂似乎也感應到了他,末端黑色絲線慢慢活泛了起來。
終於在某一刻,響應了他的召喚。
黑色絲線陡然暴起,從不同方位刺入了他的胳膊。
下一刻,他就感覺自己多了一條胳膊。
而這條胳膊,似乎帶著記憶,他順著記憶回溯,一直回溯到無法再回溯為止。
接著,觸覺出現了。
如同上次連通眼睛之後只有視覺一樣,這次他只能讀取右臂的觸覺。
觸覺很清晰,猶如親臨現場一般。
啪的一下,他感覺自己的右掌,好像落在誰的肉體上,還揉捏了一番。
接著,解開了衣物。
本以為是一場大戲,卻只幹了無能男人能幹的事情。
顧行知:「……」
死手你在幹什么?
只有你在幹活么?
他腦殼有點脹,忍不住瞪了裘欒一眼。
裘欒有些莫名其妙,梗著脖子罵道:「小子!你瞅啥?該不會覺得自己不行了吧?沒那金剛鑽,你攬什么瓷器活啊?要是不行趕緊換人,別耽誤老子的時間。」
「切……」
顧行知撇了撇嘴,懶得接腔。
搞得裘欒一頭霧水,盯著顧行知看了又看,直覺告訴他顧行知在罵他,但他又沒有證據。
顧行知的確在罵。
因為他感覺自己的手都要醃入味了。
剛才躲啥躲?
就算真的被凌鳶砸碎了,也不會影響你的生育水平啊!
好在這個記憶是帶倍速的,這種感覺很快就過去了。
接著,右手好像扔出去了什么東西,然後就是一段放空的時間。
又過了一會兒,右手拿了杯子一斟一酌,不知道里面是茶還是酒。
再然後。
打起來了!
揮劍的感覺無比清晰,不僅讓顧行知感受到了劍招的精妙,還讓他感受到了不屬於柳宿的真元,剛猛霸氣,銳意無匹。
只是幾招下來,顧行知感覺自己武學造詣都被憑空拔高了一小截。
這個叫裘欒的……
很強!
所以他是怎么落網的?
顧行知很快就知道了。
「嘭!」
右臂遭受了勢如泰山的重擊,黑色絲線也根根崩裂。
想必是凌鳶手裡的那杆大鐵錘。
真狠啊……
「呼!」
顧行知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心中微微有些滿意。
剛才雖然體驗不是很好,卻幫他發掘出了這黑色絲線的不少作用。
情景重現就不說了。
關鍵就是這劍招的學習。
若是多搞來一些高手殘肢,對修煉應當大有裨益。
唯一不美的是,記憶回溯有些太短,也不知道以後修為精深了,會不會回溯得更遠一些。
「師兄,準備好了!」
顏溪小聲提醒道。
「知道了!」
顧行知衝她笑了笑,便取出了玄柳谷續肢補髒的絲線盒。
將絲線從盒中取出的一瞬間,他恍惚了一下,腦海中冒出了那黑色絲線。
不過很快又搖了搖頭。
突破星引境之後,這些絲線讓他有種親切的感覺,應當都是柳宿真元所凝。
不管續肢的、補髒的、接骨的,亦或是縫合經脈的都是如此。
可那黑色的絲線,卻像是純粹的精神所化。
應當不是一個東西。
他輕吐一口氣,將雜念拋到腦後,隨後慢慢用絲線開始將碎骨碎肉縫合。
這玩意考驗的不是技藝。
而是體力和專注度。
需要連著幾個時辰注意力高度集中,每個微小的動作都不出錯漏。
還好。
顧行知有信心。
「顧師兄!」
「嗯?」
「我會努力的,不拖你後腿!」
「……」
顧行知側過臉,看到顏溪那雙堅定中略帶忐忑的雙眸,不由微微一笑。
縫合這就開始了。
從頭到尾都有條不紊。
基本沒有出現意外。
除了兩點。
一是裘欒從頭到尾一聲都沒吭,對於這種以後還想用劍的劍客,麻沸散用量是不能太高的,所以玄柳谷弟子的必修課之一,就是無視病患的慘嚎。
可這裘欒,愣是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除了緊繃的身體和不停滲出的汗水,沒有任何現象表明他正在遭遇痛苦。
是個狠人!
還有一點。
就是顧行知在縫合的過程中,斷肢的那些黑色絲線好像也在自行接駁。
純自發現象,而且相當井然有序。
至少顧行知看不出這種接駁的外部動力來源於哪裡。
當然,如果他主動操縱的話,接駁效果肯定會更好。
這……
顧行知心裡明白,對於病患來說,這大機率是件好事。
對自己,肯定也有積極意義。
但他不確定,是否福大於禍。
莫非……薛垚的考核標準,跟這黑色絲線有關?
所以,我現在應該竭盡全力做到最好,獲得薛垚關注。
還是小藏一手,顯得自己普通點?
猶豫片刻。
他意識微動,挑斷一部分已經接駁好的黑色絲線。
獲得薛垚關注不知是福是禍。
但他確定,小藏一手,一定不影響自己生存。
先穩一波。
接下來的三個時辰,是對顧行知體力和意志的極限考驗。
好在堅持下來了。
擦乾淨裘欒右臂的血汙,又催動柳宿真元施展了一個草木同朽促進傷處恢復。
他頓時有了種虛脫的感覺:「終於成了!」
「恭喜師兄!」
顏溪也是長舒了一口氣,完成了這么一個她以為都不可能的任務,不由滿臉都是喜意。
隨後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滿頭細汗,臉色蒼白,明顯是透支了。
顧行知:「啊?」
年輕真好。
倒頭就睡。
他從抽屜裡摸出兩顆糖,自己吃了一顆,另一顆塞到了顏溪的嘴裡。
這才喚來外面的下人,一起將不知何時已經暈過去的裘欒推出門外。
出門的一瞬間。
他忽然後背一陣發涼,像是被什么野獸盯上了一樣。
這種感覺一閃即逝,但他確定絕對不是錯覺。
他下意識尋找,卻找不到源頭在哪。
只看到了秦茂離開的背影。
他感覺秦茂走路的姿勢很輕鬆,就好像勞累許久,忽然卸下什么重擔一樣。
我做手術。
你壓力那么大幹什么?
還有!
這都到子時了!
柳雲綃都回去睡覺了,你卻等我到這么晚。
這人有問題吧?
「顧大夫!成了么?」
凌鳶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
其他官差也都紛紛望過來,眼中滿是希冀。
顧行知嘴角微揚:「成了!他的胳膊應該明天就能動了!」
聽到這話。
眾人頓時長舒一口氣,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接著「英雄出少年」「名師出高徒」「顧大夫真乃神醫啊」之類恭維的話便砸了過來。
只有一個人沒奉承。
只是快步衝向裘欒。
「吃本捕頭一掌!」
一逼兜直接把力竭暈倒的裘欒扇醒了。
裘欒一臉懵逼:「你幹啥?」
顧行知也懵了:「你幹啥!」
凌鳶咧了咧嘴,露出虎牙,做出一副兇惡的樣子:「幹啥?該審案了!」
裘欒:「……」
顧行知:「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