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梨梨噴出橡皮擦碎片,“惠你甚麼時候被那個黑絲女洗腦了!還有為甚麼突然說這個啊!”她耳尖開始泛紅,手裡的自動鉛筆發出危險的咔咔聲。
加藤惠終於抬起頭,用她特有的、能讓火山噴發都顯得平淡的語氣繼續輸出:“比如現在,英梨梨明明很擔心安藝同學通宵寫企劃會胃痛,卻非要說甚麼'那種垃圾企劃死了算了'...”
“誰、誰擔心那個笨蛋了啊!”英梨梨的畫筆啪地折斷在數位板上,“而,而且你為甚麼會知道我對倫也說過那種話?!”
“因為上週四下午3點26分,你在這裡打電話時開了擴音。”
加藤惠從書包裡掏出筆記本,“順便一提,第二天在安藝家參加社團活動的時候,你偷偷往安藝桌子的抽屜裡塞胃藥的行為,一不小心被我看見了。”
英梨梨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中的吉娃娃:“等等這算甚麼超現實展開?!惠你該不會一直在——”
“觀察?”加藤惠歪頭,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畢竟要幫英梨梨改掉敗犬習性的話,資料收集是必要的。”
“敗敗敗犬?!”英梨梨的聲線拔高到海豚音級別,“我才不是——”
“證據A。”加藤惠翻開筆記本某頁,"上個月文化祭,看到安藝和霞之丘詩羽試玩潛水VR時,你躲在門口位置吃了三人份可麗餅。”
“那是...!”
英梨梨已經變成蒸汽機狀態,頭頂冒出的熱氣足夠蒸一籠包子:“惠你到底是何方神聖...不對!這些和學畫畫有甚麼關係啊!”
加藤惠輕輕合上筆記本,露出讓英梨梨毛骨悚然的微笑:“因為我想做一款'金毛敗犬改造計劃'的同人遊戲呢。女主角原型當然是——”
“絕·對·不·要!”英梨梨撲上來搶奪筆記本的姿勢活像被搶了狗糧的柴犬,“我教你畫畫不是讓你做這種恐怖遊戲的啊!”
“啊,但是...”
加藤惠靈活地躲開英梨梨的撲搶,繼續說道:“啊,但是如果英梨梨你願意配合我改掉敗犬習性,我可以考慮不把這個遊戲做出來哦。”
英梨梨瞪大雙眼,氣鼓鼓地站在原地,胸脯劇烈起伏著。“誰要配合你啊!我才沒有敗犬習性!”
可她的聲音明顯弱了幾分。加藤惠雙手叉腰,一本正經地說:“英梨梨,你看,要是你能坦誠表達自己的感情,說不定安藝同學會更懂你呢。”
英梨梨的臉唰地紅到了耳根,小聲嘟囔著:“誰、誰稀罕他懂啊。”
但眼神卻不自覺地閃爍了幾下。加藤惠走上前,輕輕拍了拍英梨梨的肩膀,“英梨梨,我們一起加油吧,為了安藝的遊戲,也為了讓你變得更坦率。”
英梨梨別過臉,嘴裡還是不依不饒:“哼,誰要和你一起加油,我只是為了遊戲而已!”但還是偷偷握緊了拳頭。
“是是,那麼女主角的特訓要開始了喲,英梨梨,準備好了嗎?”加藤惠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感。
“什、甚麼特訓啊!我才不要參加甚麼奇怪的特訓!”英梨梨下意識地抱緊雙臂,警惕地後退半步,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加藤惠,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和…緊張。
“很簡單。”加藤惠走到畫架前,拿起一支削好的鉛筆,“第一課:坦誠表達‘認可’。”
“哈?!”英梨梨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這算甚麼特訓!”
“比如,”加藤惠無視了她的抗議,目光落在英梨梨剛剛修改的分鏡稿上,“英梨梨覺得安藝同學新寫的這段劇情怎麼樣?”
“那、那個笨蛋寫的東西…”英梨梨習慣性地想要貶低,話到嘴邊卻撞上加藤惠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以及她手中那本記錄著自己無數“敗犬時刻”的筆記本。
她喉頭一哽,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憋得臉都紅了。她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雙馬尾,眼神躲閃地看向分鏡稿,聲音像蚊子哼哼:“…嘛,雖然整體還是很粗糙,設定也有點老套…但是…那個…角色在櫻花樹下重逢的意象…意外地…還算…可以吧…”
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但加藤惠捕捉到了。她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微笑似乎加深了0.1%:“嗯,具體是哪個部分讓英梨梨覺得‘可以’呢?”
“就…就是構圖啦!”英梨梨彷彿找到了救命稻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她慣常的“專業畫師”的驕傲,“笨蛋倫也雖然文字描述很爛,但那個場景的構圖感很強!畫面張力!懂嗎!畫面張力!如果讓我來畫的話,絕對能畫出震撼人心的效果!這完全是靠我這個天才原畫師的理解力才能挖掘出來的!”她越說越順,彷彿剛才那點微弱的認可完全不存在,又變回了那個自信滿滿、挑剔萬分的柏木英理。
加藤惠沒有打斷她,只是在她提到“震撼人心的效果”時,輕輕點了點頭:“嗯,英梨梨在構圖上的見解確實很厲害。那麼,下次安藝同學再拿出新劇情時,英梨梨可以直接告訴他‘這個場景的構圖感很強,我很期待把它畫出來’。”
“什——!”英梨梨像被踩了尾巴,“直接說那種話?!太羞恥了吧!而且憑甚麼要我誇他啊!”
“不是誇他,”加藤惠糾正道,“是表達你作為專業原畫師對某個具體優點的認可。就像你剛才分析構圖一樣。把‘笨蛋倫也’去掉,把‘雖然…但是…’去掉,只說‘這個場景的構圖感很強,我很期待畫出來’。這是基於專業素養的客觀評價,不是對安藝同學本人的讚美。”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解釋一道數學題。
英梨梨愣住了,金髮下的耳朵尖又悄悄紅了。
她仔細琢磨著加藤惠的話:去掉貶低的字首,去掉轉折的後續,只留下核心的、正面的、專業的評價…好像…確實沒那麼羞恥?而且聽起來…還挺有範兒的?
“哼…哼!就算你這麼說…我也要看情況!”英梨梨別過臉,但語氣裡的抗拒明顯減弱了,“如果那傢伙寫得真的很爛,我才不會昧著良心說好話!”
“當然。”加藤惠表示同意,“特訓的目標是讓‘嬌’的部分更自然、更有效地表達,不是讓你放棄‘傲’的原則。只是把‘傲’的鋒芒用在真正需要批判的地方,而不是像撒胡椒粉一樣到處亂撒。”
“誰是胡椒粉啊!”英梨梨不滿地抗議,但心裡卻莫名覺得加藤惠這個比喻…該死地貼切。
幾周後,安藝倫也家中社團活動。
安藝倫也興奮地揮舞著幾張列印紙:“大家!我熬夜修改了最終決戰前的感情爆發橋段!霞之丘學姐幫我潤色了臺詞,感覺如何?”
霞之丘詩羽慵懶地翻著書:“勉強能看吧,至少不會讓玩家尷尬得腳趾摳地了。”
英梨梨本來習慣性地想開口嘲諷“就你這水平還熬夜?”,但話到嘴邊,她猛地想起加藤惠那雙平靜的眼睛和“胡椒粉”的比喻。
她深吸一口氣,一把搶過稿子,皺著眉頭快速掃視。
房間裡安靜下來,倫也緊張地推著眼鏡,霞之丘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英梨梨的微表情,加藤惠則安靜地削著鉛筆。
“嘖…”英梨梨發出一聲不滿的咂舌,倫也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然而,她接下來的話卻出乎意料:“…主角最後的心理獨白還是太囉嗦了!情緒渲染不是靠堆砌形容詞!不過…”她頓了頓,似在和自己做鬥爭,聲音雖然還是有點彆扭,但清晰地說道:“…男主衝向反派時,那個‘明知會死也要和對方同歸於盡’的動作設計…畫面感很強。這個分鏡交給我,我會畫出衝擊力。”
說完,她立刻把稿子拍回倫也懷裡,彷彿那是甚麼燙手山芋,然後迅速坐回自己的數位板前,假裝專注地調色,只是通紅的耳朵暴露了她的不自在。
安藝倫也完全愣住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霞之丘詩羽的翻書動作停了,她微微挑眉,看向旁邊依舊平靜削鉛筆的加藤惠,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哦呀?今天的柏木英理老師,攻擊性似乎精準投放了呢。真是…令人意外的‘專業評價’。”
加藤惠放下削好的鉛筆,看向雖然背對著大家但肩膀明顯放鬆了一些的英梨梨,輕聲說道:“嗯,英梨梨在捕捉關鍵動作的戲劇張力上,一直都很敏銳。”
英梨梨握著筆的手緊了緊,沒有回頭,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炸毛反駁,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點小得意的“哼”。那聲“哼”裡,少了許多尖銳的“傲”,卻多了一絲被認可的、真實的“嬌”與“驕”。
加藤惠知道,調教金毛敗犬的第一步,成功了。雖然路還很長,但至少,這隻有著漂亮皮毛和鋒利爪牙的小獅子狗,開始學會在適當的時候,收起一點利爪,亮一亮自己漂亮的毛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