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皇城的那一刻,沐雲帆便感受到一種與南疆那粗獷直接的殺氣截然不同的壓力。
這裡的空氣似乎都瀰漫著一股無形的由權力與陰謀交織而成的沉重氣息,壓得他這位身經百戰的宗師級猛將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禮部尚書那張過分熱情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諂媚的笑臉,在他眼中如同京劇舞臺上精心勾勒的臉譜,華麗卻又虛假得令人心寒。
周圍那些震天的鼓樂與那一張張充滿了敬畏與好奇的宮女太監的臉龐,更是像一幕精心編排的戲劇,而他和他麾下那一百名心中警鈴大作的麒麟衛,便是這場戲劇之中被推上舞臺供人觀賞的猴子。
“沐將軍,”禮部尚書依舊是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樣,聲音裡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恭維,“陛下已於御花園設下家宴,專為將軍接風洗塵。陛下說了,將軍乃國之柱石,南疆屏障,此番不遠萬里馳援京畿,更是勞苦功高。今夜,君臣同樂,不醉不歸!”
沐雲帆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臣,謝陛下隆恩。”
他沒有拒絕。他知道從他踏入這座皇城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失去了拒絕的資格。
他現在就像是一頭被拔掉了爪牙,扔進了牢籠的猛虎。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收斂起所有的鋒芒,靜靜地觀察著,等待著那個將他困於此地的獵人露出真正的目的。
御花園的家宴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更家常。
沒有文武百官甚至連那後宮的嬪妃都未曾見到一個。偌大的御花園之內,除了那身穿玄色常服,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溫和笑容的年輕帝王墨淵之外,便只有神情肅穆如同兩尊門神般侍立在側的新任戶部尚書裴正與御史臺左都御史張承。
以及那位被墨淵請來作陪的,他此行的真正目標之一——京畿大營副統領,蕭北辰!
當沐雲帆那雙充滿了殺伐之氣的虎目與蕭北辰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眸子在空中無聲地碰撞在一起之時,整個御花園的空氣都彷彿被點燃了!
那是兩頭來自不同戰場卻同樣身經百戰的猛虎之間的第一次對視!
“哈哈哈……沐將軍,”墨淵彷彿沒有察覺到那空氣之中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一般,他親自走下臺階熱情地迎了上來,那姿態親切得彷彿他真的是那位最倚重邊疆大將的仁德明君,“朕的好皇叔,總是在朕誇讚將軍乃是他麾下第一猛將,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這番話看似是誇讚,實則卻是點明瞭沐雲帆的真正身份——鎮南王的私將。
沐雲帆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陛下謬讚。末將不過是王爺帳下一走卒,豈敢與蕭將軍這等朝廷棟樑相提並論。”
他不卑不亢地將那皮球又給踢了回去。
“哎,”墨淵故作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自然得彷彿他們真的是一對親密無間的君臣,“沐將軍不必拘禮。今日是家宴沒有君臣,只有叔侄長輩。”
他拉著沐雲帆的手徑直地便向那早已備好的酒席走去,那姿態熱情得讓一旁的裴正與張承都看得暗自心驚。
他們知道這位年輕的帝王,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老辣,早已遠超他們這些在宦海沉浮了數十年的老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墨淵絕口不提任何關於南疆關於鎮南王的話題。他只是饒有興致地向沐雲帆請教著南疆的風土人情,詢問著那些邊境將士的疾苦。那姿態真誠得彷彿他真的是那位最體恤下情,心繫邊疆的聖主明君。
沐雲帆一邊小心翼翼地應付著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他發現這位年輕的帝王,雖然看似溫和但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卻始終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審視與警惕。
而那位被請來作陪的蕭北辰則更是從始至終都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只是自顧自地喝著悶酒,彷彿對眼前這場充滿了機鋒與試探的家宴毫無興趣。
但沐雲帆卻從他那偶爾抬起的眼眸之中,捕捉到了一絲冰冷的如同在看一個死人般的殺機!
他知道這座華美的御花園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更危險。
就在這看似是其樂融融實則卻是暗流洶湧的詭異氣氛之中,一名御前侍衛統領行色匆匆地從殿外走了進來。
他對著墨淵單膝跪地,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啟稟陛下!宮外八百里加急軍報!是……是護國女侯派人送來的!”
墨淵那雙本還帶著一絲笑意的眸子瞬間便凝固了!
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呈上來。”
那封由不死鳥的特殊墨跡寫就的密信被恭恭敬敬地呈了上來。
墨淵緩緩地打了開來。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
——“狼穴已探,毒牙尚存。上都之內,暗流洶湧。臣請陛下,務必保重龍體,靜待雷霆。”
信的末尾,依舊是那株在風雨之中依舊是倔強地向著那片未知的黑暗努力地生長著的蘭草。
墨淵靜靜地看著那熟悉的清秀的筆跡,看著那字裡行間所流露出的那獨屬於他們二人之間的默契與信任。
他那顆本還充滿了猜忌與不安的心在這一刻竟是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他緩緩地將那封信在沐雲帆探究與警惕的的注視下,不緊不慢地仔仔細細地摺好收入了懷中。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看著那個神情凝重,眼神之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的南疆猛將。
他笑了。
那笑容依舊溫和卻又帶著一絲讓沐雲帆從心底裡感到一絲莫名寒意的瞭然。
“沐將軍,”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親切,“看來,朕與將軍的這頓家宴,是吃不成了。”
他緩緩地站起了身。
那一瞬間,他身上那股刻意收斂了的威壓毫無保留地沛然勃發!
“朕有國事要處理。”他的目光緩緩地從沐雲帆那張瞬間變得無比凝重的臉上掃過。
“將軍一路勞頓,想必也是乏了。”
“福安。”
“奴才在!”
“好生伺候沐將軍回早已備好的驛館歇息。”他的聲音不帶半分感情,“記住,是好生伺候。”
“務必,”他頓了頓,那聲音響徹了整個死寂的御花園,“讓將軍感受到我上都的熱情。”
沐雲帆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地沉入了谷底。
而那所謂的熱情便是那早已佈滿了整個皇城的足以將任何一隻膽敢輕舉妄動的猛虎都徹底撕碎的天羅地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