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的風在那一瞬間彷彿凝固了。
上千名剛剛還沉浸在“討薪有望”的狂喜與希望之中的工程兵,連同那早已身經百戰心硬如鐵的蕭北辰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怔怔地看著那個將一張足以讓任何人都為之瘋狂的百圓寶鈔輕描淡寫地塞進了地痞頭子劉三手中的纖弱身影。
不修了?
把工程包給他?
這……這不是開玩笑嗎?!這和親手將他們這上千號兄弟推入火坑有何區別?
“女侯大人!”
王鐵山第一個從那巨大的震驚與荒謬之中回過神來!他那張憨厚的臉漲得如同豬肝一般赤紅,那雙本充滿了敬畏與信賴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被背叛的血色的絕望。他也顧不上甚麼君臣之禮,一個箭步便衝上前,如同一座憤怒的鐵塔轟然擋在了蘇知意與劉三之間。
“您……您不能這麼做啊!”他那粗獷的聲音因為極致的焦急與心痛而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幾乎帶上了哭腔,“這群王八蛋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您把工程交給他們,那……那不是把我們這上千號兄弟,都往死路上逼嗎?!”
他的質問,如同一顆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那上千名同樣是感覺遭到了背叛的工程兵心中的滔天怒火!
“是啊,女侯大人!三思啊!”
“我們信您!我們只信您才來幹活的!”
“便是不要工錢,我們也願意跟著您幹!絕不能把這活兒交給這幫畜生!”
那上千名被蘇知意這番驚世駭俗的舉動給驚得魂飛魄散的工程兵們,也齊刷刷地從那片充滿了憤怒與不安的海洋之中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充滿了真摯與挽留的呼喊!
他們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死。朔州的冰雪與耿雲飛的屠刀都未能讓他們屈服。
但他們怕被自己最信賴的人親手拋棄。
怕那剛剛才在他們心中燃起的那一撮名為“希望”的火苗,就這麼被一盆冰冷的來自他們最敬仰之人的背叛之水給徹底地澆滅了。
然而,蘇知意沒有理會他們。
她的臉上沒有半分被質疑的動搖,更沒有半分面對那群情激奮的民意的退縮。她甚至沒有去看王鐵山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同樣被眼前這徹底失控的局面給驚得有些手足無措卻依舊死死地攥著那張百圓寶鈔,眼中閃爍著無盡的貪婪與狂喜的劉三。
“如何?”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又帶著一種足以讓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的魔力,“這筆足以讓你也讓你那縣令姐夫下半輩子都吃穿不愁的潑天富貴。”
她頓了頓,那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如同妖精般的致命的微笑,聲音輕得只有劉三能聽見:“你難道不想親手捏住這些泥腿子的命脈,讓他們在你腳下搖尾乞憐嗎?”
劉三的心在狂跳!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這天上不會掉餡餅。他也看到了那少女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比那朔州的寒風還要更冷的殺機!
但是,那可是整個西營的工程啊!
那可是數以十萬兩計的白花花的銀子啊!是能讓他從一個不入流的地痞一躍成為青陽縣真正人上人的通天階梯!
在足以將任何理智都徹底吞噬的巨大的貪婪的驅使下,他那顆本還充滿了警惕與不安的心,終於被那最後的一絲僥倖給徹底地佔據了!
他賭!
他賭這個看起來不過才十七八歲的黃毛丫頭終究還是怕了。怕他們這地頭蛇,怕他們背後那盤根錯節的,足以讓任何一個外來官吏都為之頭疼計程車族關係!她這是在用錢消災是在向他們低頭!
“接!當然接!”
劉三猛地一咬牙,那張本充滿了囂張與跋扈的臉上瞬間便堆滿了諂媚的,如同哈巴狗般的笑容!他甚至還刻意地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斜睨了一眼那氣得渾身發抖的王鐵山。
他對著蘇知意點頭哈腰,那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女侯大人,您就瞧好吧!這等小事包在我們兄弟身上!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保管比這些只會出傻力氣的泥腿子幹得又快又好!”
“很好。”蘇知意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她沒有再半分廢話。
她只是緩緩地轉過了身,在那上千雙同樣充滿了絕望與不敢置信的目光的注視下,她對著身後那同樣神情複雜卻依舊是選擇了無條件信任她的蘇明理輕輕地點了點頭。
蘇明理會意。
他與那幾名神情肅穆的學子一同走上了前。他們手中捧著是一卷早已備好的由最堅韌的牛皮紙以皇家錢莊的名義用最嚴謹的措辭寫就的厚厚的工程承建契約。
“口說無憑,立字為據。”蘇知意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的口吻,“既然劉三爺承接了這西營的工程。那這份由我皇家錢莊親自擬定的工程契約,還請劉三爺畫個押吧。”
“契約?”劉三聞言一愣,接過那份散發著油墨清香寫滿了各種他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的條款的契約,那雙同樣充滿了貪婪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不耐。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那些酸腐的讀書人搞出來的華而不實,脫褲子放屁的無聊把戲罷了。在這青陽縣的地界上,他姐夫就是法!還需要甚麼狗屁契約?
“女侯大人,”他滿不在乎地在那早已備好的印泥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那鮮紅的沾滿了罪惡的指印,甚至連看都懶得看一眼那上面的條款,“您,就瞧好吧!”
然而,他卻不知道。
他按下的不是甚麼飛黃騰達的憑證。
而是一張由他自己親手簽署的催命符!
那份由蘇知意親手擬定的契約之上,用最清晰的不帶任何歧義的文字清清楚楚地寫著——
“……承建方,須嚴格按照督造司所提供之圖紙與用料標準進行施工。若有偷工減料,以次充好之行為,一經查實,證據確鑿,則需按工程總款之十倍進行賠償!”
“……所有工程款項皆由皇家錢莊統一劃撥。所有工人之薪酬亦由錢莊根據督造司核驗之工時直接發放到個人。若有剋扣、拖欠、虛報、冒領之行為,一經查實,則承建方需以其名下所有資產進行抵押賠償!”
“……若賠償不足。則其擔保人……”
那契約之上在擔保人那一欄,劉三為了顯示自己的背景,更是龍飛鳳舞地簽下了他那縣令姐夫的大名!
“……需同樣承擔無限連帶責任!”
“女侯大人……”王鐵山看著那趾高氣昂地帶著他那十幾個滿臉得意的狗腿子揚長而去的劉三,他那雙本充滿了憨厚的眸子裡,只剩下了一片化不開的深深的絕望。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那七尺的漢子竟再也控制不住,在那充滿了悲愴與肅殺的寒風之中嚎啕大哭!
“俺……俺不明白啊……俺們都是為了您才留下的啊……”
蘇知意沒有去扶他。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那上千名眼神之中充滿了迷茫憤怒與不安的,最質樸也最善良的漢子。
“你們很快就會明白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又像是一塊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接下來的三日,整個西營都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充滿了壓抑與憤怒的煉獄之中。
劉三果真全面接管了工地。
他帶來了上百名同樣遊手好閒不學無術的地痞無賴充當監工。他們在那本該熱火朝天的工地上吆五喝六,頤指氣使。他們將那些由督造司嚴格配比的足以讓道路千年不壞的最堅固的水泥換成了那摻雜了大量泥沙的劣質品。他們將那些本該用於加固地基的粗壯的鋼筋換成了那早已鏽跡斑斑的細如髮絲的鐵線。
他們將那本該象徵著新生與希望的千里糧道,變成了一座足以將任何人的良知與底線都徹底吞噬的豆腐渣工程!
而那些本該這片土地的主人的工程兵們,則被他們當成了最廉價的苦力呼來喝去。每日裡,不僅要忍受著那非人的辱罵與鞭打,更是連那最基本的三餐飽飯都成了奢望。肉粥變成了清可見底的米湯;饅頭變成了摻雜了沙子的黑麵窩頭。
所有的人都在忍。
他們忍著腹中的飢餓,忍著身上的傷痛,更忍著心中那早已瀕臨爆發的怒火。
他們都在等。
等那個同樣給了他們希望卻又親手將這希望給徹底掐滅的少女給他們一個交代。
而蘇知意也彷彿徹底地將他們遺忘了。
她每日裡只是待在那戒備森嚴的帥帳之內,與那些神情肅穆的學子們一同撥弄著那發出著清脆悅耳的“噼啪”聲響的算盤。
她以身為餌將自己置於了那背信棄義的風口浪尖,為的便是讓那條早已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毫無顧忌地將那所有的罪證都一一地暴露出來!
一本本記錄著劉三等人所有偷工減料的材料清單、所有剋扣工錢的人名與數額的罪證的厚厚的賬冊,就在那無聲的計算之中越堆越高。每一筆都有督造司派出的學子的親筆簽名與日期。鐵證如山!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
當那同樣被那飢餓與憤怒給折磨得雙眼赤紅的王鐵山,再也控制不住帶著他手下那幾百名瀕臨爆發邊緣的護衛軍將那同樣充滿了壓抑與絕望的帥帳給圍了個水洩不通之時。
蘇知意終於從那堆積如山的賬冊之中抬起了頭。
她的臉上沒有半分眾人想像中的愧疚與不安。
那雙因為熬夜而佈滿了血絲的清澈眸子裡,只有一片如同獵人般即將要收網的冰冷的殺機!
“王鐵山。”
“末將……在!”
“點兵。”
她的聲音不帶半分感情。
“今日,”她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充滿了無盡的豪情與自信的微笑,“我帶你們去討薪!”
當蘇知意身穿幹練的黑色勁裝在那殺氣騰騰的數百名護衛軍的簇擁下,如同天神下凡般再次出現在那亂成了一鍋粥的西營工地之上時;
當劉三那個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驚得第一時間便想溜之大吉的地痞頭子,被那早已將他所有退路都徹底封死的蕭北辰如同拎一隻小雞般拎到她的面前時……
所有的人都被眼前這充滿了無盡的震撼與希望的一幕給徹底地鎮住了!
“劉……劉三爺,”蘇知意的聲音依舊是那般的雲淡風輕,“這幾日辛苦了。”
“不……不辛苦……”劉三那張本充滿了囂張與跋扈的臉上早已被那深入骨髓的恐懼所徹底填滿!
“我來是想與你算一筆賬。”
蘇知意沒有再半分廢話。
她只是緩緩地對著身後那神情肅穆的蘇明理輕輕地點了點頭。
蘇明理會意。
他與那十二名眼神之中充滿了冰冷的理智與正義的少年一同走上了前。
他們將那十二面寫滿了劉三所有罪證的巨大的黑漆板,與那十二隻充滿了智慧與審判的算盤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了那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逆轉給驚得鴉雀無聲的上千名工程兵的面前!
“經皇家錢莊核算!”蘇明理那稚嫩的聲音卻如同公正的清晰地響徹了整個荒野!
“三日之內,承建方劉三共計偷工減料,三十七處!劣質石料,偷換精鋼,總計價值一萬三千兩!按契約當十倍賠償!”
“共計十三萬兩白銀!”
他每說一個字,那十二隻算盤便如同那精準的鼓點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噼啪”聲響,將那冰冷的數字狠狠地敲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另剋扣工程兵薪酬,共計一千一百人,每人每日剋扣七文,共計三日,總額兩萬三千一百兩!按契約當同樣十倍賠償!”
“共計二十三萬一千兩!”
“兩項合計,”蘇明理緩緩地抬起了頭,那雙聰慧的眸子裡,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片冰冷的宣判,“三十六萬一千兩!”
“其名下所有資產不足抵債!其擔保人青陽縣令……”
他頓了頓,那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
“當以其全數家產共同承擔!”
整個荒野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人都被這充滿了無盡的震撼與希望的一幕給徹底地鎮住了!
他們親眼見證了一場公正鐵血的審判!
“蕭將軍。”蘇知意的聲音不帶半分感情。
“末將在!”
“抓人。”
“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