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鋪在那片充滿了死亡與絕望的荒野之上,將那數萬名沉默不語的朔州降軍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風停了。
那充滿了悲愴與希望的《朔州謠》也已停歇。
整個世界都彷彿被這巨大的突如其來的寂靜給徹底地吞噬了。
耿雲飛這位在北境縱橫了半生的梟雄,就那麼靜靜地癱倒帥案之後。他手中的佩刀早已“哐當”一聲掉落在了那冰冷的地面之上。那雙本充滿了不甘與疲憊的眸子裡,所有的光都在那一聲聲“回家”的呼喚之中徹底地熄滅了。
他沒有自刎。
因為他知道他連死的資格都沒有了。
“將軍,”那同樣雙目赤紅的先鋒大將張龍緩緩地走上前去。他沒有再半分猶豫,用那冰冷的不帶半分感情的鐵索,將他與那面如死灰的幾個心腹將領都捆綁了起來。
“我們帶您……”他看著他,那雙充滿了血絲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複雜的,既有不忍又有決絕的冰冷。
“回家。”
當那數萬名放下了手中屠刀的朔州降軍,在那神情肅穆的張龍的帶領下如同那退潮的海水一般,緩緩地向著那座充滿了希望與溫暖的千里糧道工程營開進而來之時;
當那面畫著猙獰惡狼的朔州軍旗被那雙目赤紅的漢子從那高高的旗杆之上緩緩地降下,與那沾染了無數罪惡與鮮血的屠刀一同被那充滿了憤怒與希望的火焰給徹底地吞噬之時……
蘇知意身穿幹練的黑色勁裝靜靜地立於充滿了蕭殺之氣的高臺之上。
她的身後是那嚴陣以待的數千名眼神之中充滿了警惕與殺機的皇家農墾護衛軍。
她的臉上沒有半分勝利者的驕傲,更沒有半分面對那數萬降軍的恐懼。
只有一片冷靜。
她知道戰爭還遠未結束。
收服了這數萬降軍的胃,只是第一步。要將這群被戰爭與仇恨給徹底扭曲了的靈魂,重新變回那堂堂正正的大乾的子民,她要做的還有很多。
而這第一步,便是審判。
“我知道你們恨他。”
蘇知意的聲音透過那鐵皮喇叭清晰地傳入了那安靜得有些可怕的數萬降軍的耳中。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被五花大綁跪在她面前的耿雲飛身上。
“他裹挾你們背井離鄉叛國投敵。”
“他縱容你們燒殺搶掠,將那屠刀揮向了你們自己的同胞。”
“他更是將你們當成了他那早破碎了的南征大夢的墊腳石犧牲品!”
“按罪當誅!”
她的聲音如同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將耿雲飛的罪行赤裸裸地剖析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數萬名心中充滿了悔恨與不安的降軍竟是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他們那赤紅的眼睛裡所有的迷茫與恐懼都再次被那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殺了他!”
“殺了他!!”
那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再次響徹了整個雲霄!
然而,蘇知意卻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我不能殺他。”
“甚麼?!”
所有的人都被她這句充滿了無盡的荒謬與不解的話給徹底地驚呆了!
“為甚麼?!”張龍第一個便從那佇列之中走了出來!他那張充滿了悍勇之氣的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的憤怒!“女侯大人!此等國之叛賊,人人得而誅之!您……您為何……”
“因為,”蘇知意的目光緩緩地從那充滿了不解與憤怒的數萬張臉龐之上掃過,“他不是一個人。”
“他是一面鏡子。”
她緩緩地走下了高臺,她走到了那個同樣滿臉錯愕的耿雲飛的面前。
“他照出的是我大乾這百年來所有的積弱與腐朽。”
“他照出的是那早已被那所謂的祖宗之法給徹底禁錮了計程車族門閥的最後的瘋狂!”
“他更照出的,”她的聲音變得無比的凝重也無比的悲愴,“是你們也是我們每一個被這亂世給裹挾著身不由己的可憐人。”
“殺了他很容易。”她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死寂的荒野,“但殺了他,能換回你們那早已慘死於屠刀之下的親人的性命嗎?”
“能抹去你們手上那同樣沾染了的同胞的鮮血嗎?”
“能讓這早已千瘡百孔的天下重新回到那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嗎?”
“不能!”
她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
“那我們該怎麼辦?”王鐵山那憨直的聲音充滿了迷茫。
“贖罪。”
蘇知意的聲音平靜卻又充滿了力量。
“用你們的雙手去為那些同樣被你們給親手摧毀了的家園重新添上一磚一瓦。”
“用你們的汗水,去為那些被你們給親手奪去了生命的無辜的冤魂,種下一粒能讓他們安息的糧食。”
“更要用你們的餘生,”她的聲音變得無比的清晰,“去為這個給了你們一次新生機會的王朝,守好那片充滿了榮耀與忠誠的北境……”
她頓了頓,那聲音響徹了整個雲霄!
整個荒野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人都被蘇知意這番充滿了無盡的大愛與悲憫的,足以將那早已被那仇恨與絕望給徹底扭曲了的人心都重新拉回正軌的宏偉藍圖給徹底地鎮住了!
他們看著那個同樣靜靜地立於那夕陽的餘暉之下,眼神之中充滿了期盼與信任的纖弱身影。
他們那顆早已被那冰冷的充滿了罪惡的河水給徹底浸透了的心,在這一刻竟是毫無徵兆地被一股溫暖的力量給徹底地融化了。
“撲通!”
張龍第一個便從那佇列之中走了出來。
他沒有再半分爭辯。
他只是緩緩地在那封寫滿了血與淚的“放下屠刀,立地成家”的勸降信之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對著那個同樣用一種最寬廣的胸懷接納了他們所有罪惡與不堪的少女重重地磕了下去!
“罪將張龍,”他的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無盡的解脫,“願為女侯大人為我大乾,為那慘死於我等刀下的數十萬冤魂……”
他頓了頓,那聲音響徹了整個荒野!
“贖罪!”
“贖罪!!”
“贖罪!!!”
那山呼海嘯般的充滿了無盡的悲愴與希望的怒吼再次響徹了整個雲霄!
那數萬名放下了心中所有仇恨與不安的朔州降軍,竟齊刷刷地在那片充滿了血色與新生的土地之上跪倒了一片!
而那個同樣被眼前這如同神蹟般的一幕給徹底地鎮住了的耿雲飛,看著那個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將那一場足以將整個王朝都徹底顛覆的兵變給兵不血刃地化解了的少女。
他那雙本心如死灰的眸子裡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化作了一種複雜的情緒,既有不甘又有敬畏的嘆息。
他知道他輸了。
輸得心服口服。
當那份同樣充滿了悲愴與希望的,由那數萬名朔州降軍聯名簽署的,請罪與請戰的血書被八百里加急送往那徹夜難眠的御書房之時;
當墨淵看著那信上那一個個充滿了悔恨與決絕的血色的指印,與那充滿了無窮的智慧與力量的蘇知意的親筆信之時……
他那顆懸了數日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地落了地。
他沒有再半分猶豫!
他當著神情激動的文武百官的面下達了那道足以讓整個天下都為之震動的聖旨!
——“朕准奏!”
——“所有願棄暗投明戴罪立功的朔州軍兄弟!皆免其死罪!”
——“朕命你等,即刻起返回北境!以工代罪!用你們的雙手去重建那被你們給親手摧毀了的家園!”
——“至於罪魁禍首耿雲飛……”
墨淵的聲音陡然變冷。
“押赴上都!”
“朕要於那太廟之前,當著文武百官天下萬民的面親自……”
他頓了頓,那聲音響徹了整個金鑾殿!
“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