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郊,官道盡頭。
深秋的寒風捲著枯葉與塵土,在廣闊的荒野之上打著旋,吹不散那籠罩在數萬流民頭頂的絕望的陰雲。
這裡是人間煉獄。
黑壓壓的人群如同退潮後被遺棄在灘塗上的魚群,漫無目的地鋪滿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老人蜷縮在破敗的草蓆裡,渾濁的眼睛望著京城那巍峨卻冰冷的城牆,彷彿在看一座永遠也無法抵達的海市蜃樓。孩子們衣不蔽體,瘦得只剩下一雙雙因飢餓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麻木地啃食著草根與樹皮。青壯年們則圍聚在一起,眼神中充滿了焦躁不安與一絲被飢餓點燃的隨時可能燎原的瘋狂。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濃烈的混雜了汗臭、汙穢與死亡腐朽的複雜氣味。偶爾,還能從那人群的最深處傳來幾聲壓抑到了極致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痛苦哀嚎。
京城,這顆帝國的的心臟終究還是緊閉了它的大門。
官府在城外設立了幾個簡陋的粥棚,每日裡施捨著那清可見底的米湯。然而,這杯水車薪的恩典,非但沒能緩解那滔天的絕望,反而成了點燃混亂的火星。每一次開棚,都必然會引發一場為了爭奪那一口救命米湯而生的最原始也最血腥的踩踏與鬥毆。
“官府不管咱們的死活了!”
“新皇帝登基,就要餓死我們這些北境的漢子嗎?!”
“我聽說那個甚麼護國女侯,她的糧倉裡堆滿了從江南運來的糧食!她寧肯讓糧食爛掉,也不肯分給我們一口!”
“反了!反了!衝進京城去!那裡有糧食!有活路!”
夾雜在人群之中的幾十名眼神陰鷙一看便不是普通流民的漢子,正用那充滿了煽動性的言語悄無聲息地將那早已是乾柴烈火般的民怨引向那最是危險的足以將所有人都徹底吞噬的深淵。
整個流民大營如同一座即將要噴發的火山,只待那最後的一絲火星,便會爆發出足以將整個京畿都徹底掀翻的毀滅性的力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咚——咚——咚——”
一陣沉重而又充滿了奇異韻律的鼓聲,毫無徵兆地從那通往京城的官道盡頭由遠及近滾滾而來!
那鼓聲不急不緩,卻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在場每一個狂躁不安的心臟,讓他們那本已是混亂不堪的呼吸竟不自覺地與那鼓點同頻了起來。
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身將那充滿了疑惑與警惕的目光投向了那聲音的來源。
只見一支規模不大卻又整齊得不像話的隊伍,正緩緩地向著他們開進而來。
為首的不是甚麼身穿華美官服的欽差,更不是甚麼手持利刃的虎狼之師。
而是一輛由四匹神駿的白馬拉著的,看似是普通實則卻是由最是堅固的鐵木打造,車廂兩側甚至還加裝了厚重鐵板的馬車。
馬車的兩側是上百名身穿黑色勁裝腰佩制式長刀,臉上卻看不到半分殺氣,只有一片如同磐石般沉穩的護衛。他們正是由蕭北辰親自操練了數月之久的,早已是脫胎換骨的皇家農墾護衛軍!
而在那護衛軍的身後則跟著十幾名穿著嶄新的學子服,臉上雖然還帶著一絲稚氣,眼神之中卻充滿了求知與自信的少年。他們的手中沒有刀沒有劍,只有那一把把早已被他們撥弄得爐火純青的算盤,與那一卷卷厚厚的不知是記錄著甚麼的賬冊。
更讓人感到驚奇的是,在那隊伍的最後方竟還跟著十幾名同樣是穿著青色學子服,臉上卻帶著一絲溫柔與堅韌的年輕女子。她們的手中捧著的是那一個個裝滿了各種草藥與乾淨紗布的藥箱。
這支隊伍太奇怪了。
奇怪得讓那些本還想趁亂鬧事的煽動者,一時之間竟忘了自己該喊甚麼口號。
馬車在那流民大營之前緩緩地停了下來。
車簾被一隻纖細的略顯蒼白的手緩緩地掀了開來。
蘇知意一身樸素的青色長衫,頭上未戴任何金銀首飾,只是簡單地用一根木簪綰起了那如墨般的長髮。她緩緩地走下馬車,靜靜地立於那數萬雙充滿了麻木、懷疑與絕望的眼睛的注視之下。
她的身後沒有甲冑沒有儀仗。
只有那早已被雨打風吹得有些破舊的卻依舊是迎風招展的寫著“護國女侯”四個大字的帥旗!
“是她!就是那個妖女!”
“她還敢來?!”
人群之中那幾個負責煽動的漢子在經歷了短暫的錯愕之後,終於找到了攻擊的目標!他們正欲再次開口,用那最惡毒的言語去點燃那蓄勢待發的民怨!
然而,蘇知意沒有給他們任何機會。
她沒有去說甚麼安撫人心的空洞話語,更沒有去宣讀甚麼充滿了威嚴的聖旨。
她只是緩緩地抬起了手。
在她身後,那十幾輛被厚重的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馬車被緩緩地掀了開來!
沒有金銀,沒有珠寶。
只有那一口口早已是燒得滾開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足以讓任何一個餓了三天三夜的人都為之瘋狂的大鍋!
鍋裡熬著的不是甚麼清可見底的米湯。而是那用上好的白米與那同樣是從江南運來的最肥美的臘肉,一同熬製而成的粘稠、香糯的肉粥!
那股霸道的充滿了生命氣息的香氣,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便扼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咽喉!
咕嚕……
不知是誰第一個發出了那充滿了無盡渴望的吞嚥口水的聲音。
那聲音如同會傳染一般,瞬間便響徹了整個死寂的荒野!
“我知道你們餓了。”
蘇知意的聲音透過由蘇明理親手打造的簡單的卻又足以將她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的鐵皮喇叭緩緩地響了起來。
“我知道你們冷了。”
“我知道你們怕了。”
“你們怕朝廷不管你們了。你們怕這個冬天你們會死在這裡。”
她的聲音很輕卻又像是一股最溫暖的溪流,瞬間便流淌進了每一個早已被絕望與恐懼給徹底冰封了的心田。
那些本還充滿了敵意與懷疑的眼神漸漸地軟化了。
“但是,”她的聲音陡然一轉,變得充滿了力量,“陛下沒有忘記你們!我蘇知意更沒有忘記你們!”
“今日,我帶來的不是甚麼廉價的恩賜。”她指著身後那幾十口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大鍋,又指著那早已是在一旁開始搭建起了一座座簡易的卻又足以遮風擋雨的帳篷的護衛軍,“我帶來的是活路!是一條能讓你們靠著自己的雙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的路!”
她緩緩地走上了那座由護衛軍臨時搭建起來的高臺。
她將那張充滿了勃勃生機的千里糧道的宏偉藍圖,在那數萬雙同樣是充滿了震驚與不解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地展開!
“這條路,”她的聲音響徹了整個荒野,“名為千里糧道!”
“它將連線京城與江南!它將成為我大乾永不幹涸的生命血脈!它將讓今日之慘劇永世不再重演!”
“而你們,”她看著臺下那一張張充滿了麻木與期盼的臉龐,“便是這條路的第一塊基石!”
“從今日起,”她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所有願意加入此工程的流民,無論男女老少皆可在此登記造冊!”
“青壯年修路開山!每日可得三餐飽飯!外加十文工錢!”
“老弱婦孺洗衣做飯!每日同樣有兩餐熱粥!外加三文工錢!”
“所有工錢皆以此物結算!”
她緩緩地從懷中取出了一張早已備好的印刷精美,畫著那農夫耕作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嶄新的寶鈔!
“此乃皇家錢莊,為千里糧道特製的建設寶鈔!憑此鈔,可在我於此地設立的皇家兌換所內,換取糧食、食鹽、布匹、甚至土地!”
她的話如同一塊塊巨石狠狠地砸進了那本就波濤洶湧的人心之海!
“甚麼?幹活還給錢?”
“那紙能換糧食?”
“還能換土地?!”
人群徹底地沸騰了!
那幾個本還想煽動鬧事的漢子看著眼前這徹底失控的局面,那張本還充滿了得意的臉上瞬間便被一片極致的恐懼所取代!
他們想跑!
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數十名早已是盯了他們許久的皇家農墾護衛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們的身後。
只有那冰冷的不帶半分感情的足以將他們所有反抗意志都徹底擊碎的拳頭!
蘇知意沒有再理會那幾個被打得哭爹喊孃的跳樑小醜。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臺下那片同樣被她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給驚得說不出一個字來的充滿了期盼與懷疑的海洋。
她知道信任不是靠說的。
是靠做的。
她緩緩地走下了高臺。
她沒有去飄出了誘人香氣的粥棚。
她只是緩緩地走到了那片被那冰冷的秋風給吹得堅硬無比的土地之前。
她從一名神情肅穆的護衛手中接過了一把冰冷的沉甸甸的鐵鍬。
她沒有半分猶豫。
她當著那數萬雙眼睛的面,將那冰冷的鐵鍬狠狠地深深地扎入那片象徵著新生與希望的土地!
“咔嚓!”
一聲清脆的聲響!
那不是鐵鍬斷裂的聲音。
那是一箇舊時代破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