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的死寂,在墨淵那聲響徹雲霄的“嶄新時代”中被徹底打破。那是一種奇異的寂靜,並非源於恐懼,而是源於一種混雜了羞愧、震撼與新生的巨大沖擊。
當福安那略帶顫抖的聲音宣佈退朝時,那上百名本還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竟是久久未能起身。他們只是怔怔地看著那三面巨大的黑漆板,看著那上面一個個觸目驚心卻又清晰得讓他們無所遁形的數字,彷彿要將那足以顛覆他們三觀的“新學”深深地刻入自己的腦海。
“臣……有罪!”
御史臺左都御史張承,這位以剛正不阿著稱的鐵骨御史,在墨淵轉身離去之後竟是再次對著那空無一人的龍椅與那靜立於丹陛之上的纖弱身影重重地磕了下去。
這一次,他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這天下所有被那腐朽的“祖宗之法”所矇蔽了的讀書人。
蘇知意沒有去扶他。
她知道這一跪,跪下的是一箇舊時代的傲慢。而跪完之後,站起來的將是一個新時代的基石。
當蘇知意領著蘇明理與那十二名同樣是神情肅穆的少年收拾好算盤與黑板,緩緩走出那座象徵著帝國權力之巔的金鑾殿時,殿外的秋日陽光竟是前所未有的明媚。
“蘇……蘇女侯。”
一個略帶遲疑的聲音從她的身後響起。
蘇知意回頭望去,只見張承與那同樣是新晉的戶部尚書裴正以及幾位在方才的朝堂之上同樣是持反對意見,此刻卻是滿臉羞愧的忠臣正快步地向她走來。
“張大人。”蘇知意微微頷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勝利者的驕傲,只有一片平靜。
“女侯大人,”張承對著蘇知意深深地行下了一個平輩之禮,那張如同磐石般堅毅的臉上寫滿了發自肺腑的敬佩與懇切,“今日,是老夫有眼不識泰山,險些誤了國之大計!女侯那三筆賬如同醍醐灌頂,讓老夫也讓這滿朝文武都看到了我大乾真正的病根所在!”
“老夫,斗膽請教女侯大人,”他看著她,那眼神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這算學之術,當真能為國理財,為民生計嗎?”
蘇知意笑了。
“張大人,”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足以安撫人心的力量,“算學,只是工具。真正的良方,在人心。”
她沒有再多做解釋。
她知道有些種子一旦種下,便會自己生根發芽。
御書房內早已沒了金鑾殿上的劍拔弩張。
墨淵換下了一身莊重的龍袍,只著一件玄色常服親自為那個同樣是換回了一身青色長衫的少女斟上了一杯滾燙的熱茶。
“你今日可是將朕的這些股肱之臣都給嚇得不輕啊。”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與寵溺。
“陛下,”蘇知意接過茶杯,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那略顯疲憊的臉龐,“這,只是開始。”
“朕知道。”墨淵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身為帝王的凝重,“你為朕獻上了一把足以開天闢地的利刃。但朕也知道,這把刀太過鋒利稍有不慎便會傷及自身。”
他緩緩地走到那張巨大的疆域輿圖之前,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憂慮。
“今日朝堂之上,你雖以雷霆之勢鎮住了所有反對的聲音。但朕知道那些盤根錯節計程車族勢力,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他們不敢在明面上反對,卻一定會在暗中用盡一切手段來阻撓來破壞。”
“更重要的是,”他緩緩地轉過身,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眸子死死地鎖定在了蘇知意的身上,“國庫,是空的。”
“我們沒有錢。”
這才是最致命的問題。
沒有足夠的真金白銀作為儲備,那所謂的寶鈔便真的是空中樓閣,一推即倒。
“陛下,”蘇知意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憂慮,反而露出了一抹自信的微笑,“錢,我們有。”
她緩緩地走到那同樣是巨大的紫檀木桌案之前,從懷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備好的,畫著無數她看不懂的符號與線條的圖紙。
“臣,為陛下備好了三份大禮。”
“第一份,是人。”她將那份圖紙輕輕地鋪開在墨淵的面前,“陛下,您看。”
那是一份建築圖紙。一座規模宏大氣勢磅礴卻又充滿了簡約、高效的現代風格的建築群。
“這是?”
“這是大乾皇家金融學堂。”蘇知意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開創一個全新時代的無上的自信!“我大乾,缺的不是錢,是會算賬的人!國子監的聖賢之道教不出能為國理財的能臣。所以,我們需要一座全新的學堂!一座只教算學、格物、經濟之道的學堂!”
“臣斗膽,請陛下下旨將知意學堂擴建為此學堂。由臣的胞弟蘇明理與那前朝大儒之後秦墨涵共同擔任山長。三年之內,”她頓了頓,那聲音響徹了整個御書房,“必能為陛下培養出上千名,足以將皇家錢莊開遍天下的新官!”
墨淵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了起來!
他看著那張充滿了勃勃生機的圖紙,看著眼前這個彷彿能洞悉未來的少女,他那顆帝王之心在這一刻竟是前所未有地狂跳了起來!
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一支只忠於他只信奉新學的足以將那些早已腐朽了的舊勢力,都徹底地取而代之的全新的力量!
“第二份,是錢。”蘇知意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她又取出了一本早已是寫得密密麻麻的賬冊,“賢王一黨,百官抄家。其家產、田地、商鋪、古玩、字畫,摺合白銀不下三千萬兩!”
“這,便是我們皇家錢莊,第一筆也是最堅實的啟動資金!”
“可是,”墨淵的眉頭微微一蹙,“這些皆是死物。如何能變成流動的現銀?”
“很簡單。”蘇知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弧度,“拍賣。”
“我們要開一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皇家拍賣會!我們要將這些沾滿了罪惡與民脂民膏的資產重新變成能為國為民所用的財富!而負責這場拍賣會的便是……”
“江澈的四海通。”墨淵介面道,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瞭然。
“陛下聖明。”
“那第三份呢?”
“第三份,”蘇知意的目光穿透了那華美的御書房,望向了那片廣闊的充滿了未知與希望的天下,“是制度。”
她將一份更加厚重也更加複雜的,關於皇家錢莊的組織架構、寶鈔的防偽設計以及那足以讓任何一個現代金融專家都為之汗顏的,關於準備金率、存貸利率以及風險控制的詳細章程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陛下,”她的聲音充滿了鄭重,“這才是我們新朝真正的基石!”
墨淵靜靜地看著,看著那份足以改變整個天下財富格局的充滿了無窮智慧與力量的章程。
許久,許久。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看著那個同樣是靜靜地看著他的少女,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全是純粹的發自肺腑的信任與依賴。
“知意,”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有你,真好。”
當夜,三道足以讓整個京城都為之震動的聖旨,從那小小的御書房之內飛速地傳了出去!
第一道,大乾皇家錢莊正式成立!墨淵親自兼任錢莊督辦。而蘇知意則被任命為有史以來第一位擁有著調動國庫發行寶鈔,甚至是參與制定國家財政政策的滔天權柄的錢莊總行行長!
第二道,大乾皇家金融學堂正式成立!由蘇明理、秦墨涵共同擔任山長。並於全國之內選拔千名聰慧的寒門子弟入學深造!所有費用皆由國庫承擔!
而第三道,則是那場即將在半月之後由四海通與戶部聯合舉辦的規模空前的皇家資產拍賣會!
三道聖旨如同一陣清風將那剛剛才因大清洗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京城徹底地吹活了!
無數同樣是被那腐朽的舊制度給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寒門士子、中小商戶,在那片充滿了希望與新生的曙光之中看到了那足以改變他們一生命運的前所未有的機遇!
整個京城都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充滿了勃勃生機的狂熱之中!
然而,就在這片看似是欣欣向榮的盛景之下。
京城,一座偏僻的早已被世人遺忘了的前朝的廢棄道觀之內。
幾道同樣是充滿了不甘與怨毒的黑影正悄無聲息地匯聚於此。
為首的竟是那剛剛才在朝堂之上被墨淵給當眾羞辱停職反省的柳承風!
“大人,”一個面色陰沉的江南士子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裡充滿了蛇信般的冰冷,“那妖女勢頭太盛。陛下又對她言聽計從。我們再這麼等下去,怕是……”
“等?”柳承風冷笑一聲,那張本是儒雅的臉上,此刻早已是被那嫉妒與仇恨給徹底地扭曲了!“誰說我們要等了?”
他緩緩地從懷中取出了一封早已寫好的密信。
“那妖女不是想算賬嗎?”他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充滿了無盡殺機的微笑,“那我們便送她一份,她永遠也算不清的……大禮!”
“去。”他將那封信交給了早已是在一旁等候多時的一名黑衣死士,“將此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
“就說,”他的聲音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這無聲的夜色之中幽幽地響起。
“天,涼了。”
“該,收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