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的光陰,在黑石港這座被罪惡與慾望浸泡得密不透風的島嶼上過得既慢又快。
對於下城的百姓而言,這是五日新生。蘭草堂的藥香與善舉如同一縷穿透了百年陰霾的陽光,讓他們第一次在這片被遺忘的土地上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與尊嚴。蘭大夫這個名字已然成了他們心中活菩薩的代名詞,其聲望甚至隱隱有蓋過那神秘莫測的鬼先生之勢。
而對於上城與影帳這兩座盤踞在島嶼之上的巨大權力機器而言,這五日卻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壓抑的死寂。海月姬沒有再派人前來,鬼先生也彷彿徹底消失在了那無盡的黑暗之中。整個黑石港的表面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可所有人都知道在這份平靜之下,正醞釀著一場足以將整座島嶼都徹底掀翻的滔天巨浪。
第五日的深夜,月圓之夜。
濃重的烏雲如同被打翻了的墨汁,將那本該是皎潔的月光與漫天星辰都徹底地吞噬了。狂暴的海風捲著豆大的雨點狠狠地砸在窗欞之上,發出“噼裡啪啦”的亂響。
王虎的小院之內,燈火通明。
蘇知意一襲黑色勁裝,長髮被一根簡單的木簪高高束起,還是蘭大夫的模樣。她的身前是十名同樣是身穿黑色夜行衣,臉上甚至還塗抹了鍋底灰的精銳護衛。他們是周叔從知意衛與四海通精銳之中親手挑選出來的刀鋒,每一個都曾在那一線天之戰中用鮮血與勇氣證明了自己的忠誠。
“都記住了嗎?”蘇知意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今夜,我們是鬼。”她的目光從那一張張同樣是充滿了決絕與戰意的年輕臉龐之上緩緩掃過,“我們無聲而來,無聲而去。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她指著早已鋪開在地上的,由閻松親手繪製的靜水庵秘密水道圖,在那最是核心的被標記為血紅色的藥閣之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鳳血藤。”
“喏!”十名精銳齊刷刷地單膝跪地,那聲音雖然被刻意壓制卻依舊充滿了山崩地裂般的決絕!
子時,三更。
就在那風雨最是狂暴的時刻。
“轟——隆——隆——!!!”
一聲彷彿要將整個天地都徹底撕裂的驚天巨響,毫無徵兆地從那島嶼最東側的港口方向轟然炸響!
緊接著,便是數十道沖天而起的將那漆黑的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紅的巨大火光!
閻松的影帳如約而至!
他們用最直接也最慘烈的方式,向海月姬也向這座島嶼之上所有的人宣告了他們的存在!
“有刺客!!”
“走水了!軍火庫走水了!!”
“快!保護大人!!”
刺耳的警鐘聲與那充滿了驚慌與恐懼的嘶吼聲,瞬間便撕裂了這座島嶼的寧靜!無數原本還潛伏在黑暗之中的瀛洲武士,如同被驚擾了的蜂群一般瘋狂地向著那早已是一片火海的東港方向席捲而去!
整個黑石港亂了。
而就在這片最是混亂的,誰也顧不上誰的滔天亂局之中。
一艘通體漆黑造型狹長,所有燈火都用黑布遮蔽得嚴嚴實實的快船卻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從下城那最是偏僻的早已被閻松的水鬼給徹底掌控了的秘密水道之中滑了出來。
它沒有升帆,僅靠著船尾十幾名精壯漢子手中特製的短槳,以一種近乎於貼著水面滑行的姿態悄然轉向,向著那座在風雨飄搖之中顯得愈發陰森與詭異的靜水庵疾馳而去。
船頭蘇知意一襲黑衣,任由那冰冷的雨點夾雜著鹹腥的海風狠狠地抽打在她的臉上。她的身旁站著如同一座沉默鐵塔的周叔,手中那柄跟隨他多年的朴刀用黑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截冰冷的刀柄。
在一名同樣是身穿黑色夜行衣,臉上卻帶著一張青銅惡鬼面具的影帳水鬼的引領之下,那艘快船有驚無險地穿過了那片佈滿了鐵索與暗樁的死亡水域,最終悄無聲息地停靠在了靜水庵後山那陡峭的懸崖峭壁之下。
“大人,”那名水鬼的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一種對蘇知意發自肺腑的敬畏,“我家先生說,他只能送您到這裡。上面的路就要靠您自己了。”
說罷,他便如同鬼魅一般再次融入了那片無盡的黑暗之中。
蘇知意沒有說話。她只是緩緩地抬起了頭,看著那座在風雨之中如同蟄伏的巨獸般的漆黑的懸崖。
她沒有半分猶豫。
“上!”
十幾道早已備好的前端閃爍著森然寒芒的飛爪,如同十幾只最是敏捷的獵鷹呼嘯著劃破長空,死死地扣住了那溼滑陡峭的崖壁!
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他們必須在海月姬與影山反應過來之前,在那短短的一個時辰之內攻破那座看似是固若金湯的堡壘!
當蘇知意那雙早已是被那冰冷的岩石與雨水給磨得有些發白的手,終於抓住了那懸崖之上的最後一塊突起的岩石,翻身躍上那片同樣是漆黑一片的平臺之時,她那顆一直懸著的心才終於稍稍地落了地。
靜水庵的後院安靜得有些可怕。
除了那“嘩啦啦”的雨聲與那“呼呼”的風聲之外,再無半分人聲。彷彿東港那場滔天的大火真的已將此地所有的守衛都徹底地吸引了過去。
然而,蘇知意那雙早已是被空間強化過的足以在黑夜之中視物的眼睛,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在那看似是空無一人的庭院的陰影之中,隱藏著數十道若有若無的如同毒蛇般冰冷的氣息!
“有埋伏。”周叔那冰冷的聲音在蘇知意的耳邊輕聲響起。
蘇知意沒有半分意外。
她緩緩地對著身後那十名同樣是神情凝重的精銳比了一個“潛行”的手勢。
一行十二人,如同十二道融入了黑暗的影子,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與默契在那座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庭院之內,悄無聲息地向著那座位於整個庵堂最中心防衛最森嚴的藥閣潛行而去。
藥閣是一座由整塊的漢白玉打造而成的三層小樓。在風雨飄搖的黑夜之中散發著一股子聖潔而又冰冷的奇異氣息。
然而,就在蘇知意那隻即將要推開那扇同樣是由漢白玉打造的沉重大門的手即將要觸碰到那冰冷的石門的瞬間!
“嗖!嗖!嗖!嗖!”
數十支早已是上弦且閃爍著森然寒芒的淬毒弩箭,毫無徵兆地從那庭院的每一個角落、假山之後、迴廊之下甚至是他們頭頂的屋簷之上,瘋狂地攢射而出!
那密不透風的箭雨瞬間便將他們所有的退路都徹底地封死了!
“叮!叮!當!當!”
周叔手中的朴刀不知何時已然出鞘!他那如同鐵塔般的身影瞬間便擋在了蘇知意的身前!那柄看似是樸實無華的鋼刀在他的手中竟是舞出了一片密不透風的刀幕!將那足以將鋼鐵都射穿的毒箭盡數地擋在了身前!
然而,還不等眾人從那第一波的死亡箭雨之中回過神來。
數十道同樣是身穿黑色勁裝,臉上卻帶著一張將五官都徹底遮蔽的畫著詭異的藍色海妖圖騰的面具的女子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從那黑暗之中浮現了出來!
她們的手中沒有刀沒有劍。
只有一根根細如牛毛,在雨夜之中閃爍著幽藍色寒芒的淬毒銀針!以及那一條條如同毒蛇般靈活詭異的前端繫著鋒利倒鉤的黑色長鞭!
海妖眾!
“蘭大夫,”一個清冷的充滿了無盡的殺機與譏諷的女子聲音,從那藥閣的二樓緩緩地響了起來,“或者說,蘇知意……”
只見影山一身同樣是便於行動的黑色短打,手中握著一柄同樣是通體漆黑,刀身卻比尋常的武士刀要更窄、更薄,在風雨之中散發著一股子如同月光般冰冷寒意的狹長太刀。
她就那麼靜靜地立於那二樓的欄杆之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些自投羅網的獵物。
“我家主人,”她看著蘇知意,那雙冰冷的眸子裡充滿了貓戲老鼠般的殘忍,“已經等候你多時了。”
蘇知意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地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她還是小看了海月姬!
這個女人的心思遠比她想象的還要更深、更沉!
她竟早已將閻松的聲東擊西之計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還將計就計,在這裡為她們佈下了一個更加致命的插翅難飛的絕殺之局!
“殺!”
影山沒有再半分廢話。
她那冰冷的不帶半分感情的命令,如同死神的判決在這座早已是被死亡所籠罩的庭院之內,轟然炸響!
一場更加血腥也更加慘烈的廝殺,在這風雨飄搖的黑夜之中轟然爆發!
蘇知意的十名精銳雖然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但他們面對的卻是那早已是將合擊之術演練了千百遍的如同一個人般的“海妖眾”!
不過是短短數十息之間,那本還算堅固的防禦陣線便已是岌岌可危!
“噗嗤——!”
一名知意衛的胸口被三根淬了劇毒的銀針狠狠地穿透!他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的周叔動了。
他沒有再去管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難纏的海妖眾。
他那如同鐵塔般的身影竟是毫無徵兆地以一種與他那雄壯的身軀完全不符的如同鬼魅般的速度,向著那座同樣是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藥閣瘋狂地衝了過去!
擒賊先擒王!
他要在那十名精銳被徹底地乾淨地吞噬之前,將那個同樣是宗師級的高手影山徹底地拖入一場你死我活的單對單的決鬥之中!
“來得好!”
影山看著那如同下山猛虎般向她衝殺而來的周叔,她那雙冰冷的眸子裡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燃起了一種棋逢對手的瘋狂的戰意!
她手中的幻月寶刀竟是毫無徵兆地在她的手中化作了一片密不透風的如同月光般清冷皎潔卻又充滿了無盡殺機的刀網!
幻月刀法!
“叮——!當——!!”
兩柄同樣是充滿了死亡氣息的絕世神兵,在那風雨飄搖的黑夜之中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
那濺起的不是火花。
是足以將這黑夜都徹底撕裂的最璀璨也最致命的死亡之光!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場驚心動魄的巔峰對決給徹底吸引的瞬間!
“嗖——!!!”
數十道比夜色還要更黑更沉的影子竟是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從那庭院之外的更深沉的黑暗之中暴起而發!
他們手中的兵刃,不是刀,不是劍。
而是一張張早已是上弦的閃爍著森然寒芒的足以將一頭奔馬都射穿的軍用重弩!
他們的目標不是蘇知意也不是周叔。
而是那些同樣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驚得微微一愣的海妖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