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山因極致恐懼而顫抖的說出那句“她又犯病了”,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碎了觀音廟前那剛剛才因希望而燃起的脆弱的喧囂。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那些剛剛才領略了神乎其技醫術的病患,還是王虎手下那些桀驁不馴的亡命之徒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蘇知意那張被燭火映照得明明滅滅的臉上。他們看到這位在他們心中已近乎神明的蘭大夫,那雙總是平靜的眸子裡,浮現出一絲寒意。
“帶我去。”
蘇知意沒有半分廢話,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堅定。
她很清楚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出診。這是海月姬對她的又一次試探更是一次赤裸裸的示威。她在用自己女兒的性命來向她,也向那個隱藏在暗處的鬼先生宣告著她在這座島上擁有著絕對的生殺予奪的權力。
蘇知意看著周叔擺手的動作,示意她不要去。但是小雅很像自己的妹妹,她想幫助她。
“蘭大夫,三思啊!”王虎也一步上前,他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寫滿了凝重與後怕,“上城是龍潭虎穴!您這一去,怕是……”
蘇知意緩緩地轉過身,她看著眾人那一張張充滿了關切與擔憂的臉龐,那顆本已是冰冷如鐵的心,在這一刻,竟也泛起了一絲最是柔軟的暖意。
“放心,”她輕輕地拍了拍周叔的肩膀,那聲音帶著一種足以安撫人心的力量,“我不是去赴死。”
她頓了頓,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爍著自信。
“我是去收債。”
當蘇知意在那八名氣息森然的瀛洲武士的護送之下,再次踏入那座充滿了異域風情的華美閣樓之時,迎接她的不再是海月姬那充滿了審視與試探的茶道。
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與那從內室之中隱隱傳來的小雅那壓抑到了極致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痛苦呻吟。
海月姬一身素白色的和服長髮披散,那張本是絕美得不似凡人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恰到好處的屬於一個母親的焦慮與無助。她看著那個揹著藥箱緩步走來的蘭大夫,那雙本是如同深海般冰冷的眸子裡,流露出一絲為人母親的焦慮。
“蘭大夫,”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來了。”
蘇知意沒有回答。她的目光穿過了那華美的珠簾,落在了內室那張同樣是華美的大床之上。
只見小雅小小的身體正蜷縮在錦被之中劇烈地顫抖著。她那張本是粉雕玉琢的小臉此刻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介於青紫與潮紅之間的顏色。她的嘴唇乾裂,雙目緊閉,額頭上更是佈滿了豆大的冰冷的汗珠。
蘇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前,一把便抓住了小雅那冰冷得如同寒冰般的手腕!
脈象……
亂了!
比之上次那細若遊絲的海妖之吻,這一次的脈象竟是呈現出一種狂亂、暴戾、如同脫韁野馬般的詭異之象!那股陰寒的蛇毒彷彿是被一種更霸道的力量,給硬生生地從那四肢百骸之中給逼回了心脈!
兩種截然不同的毒素正在這個小小的脆弱的身體裡進行著一場慘烈的廝殺!
“怎麼會這樣?!”蘇知意那雙本是平靜的眸子裡瞬間便被一種極致的震驚所徹底填滿!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那個同樣是一臉焦急的海月姬!
“這五日,你們給她吃了甚麼?!”
“沒……沒吃甚麼啊……”海月姬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就是些尋常的滋補之物……哦,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一般,“昨日,鬼……她爹爹曾託人從下城送來了一碗他親手熬製的,說是能安神定魄的百花羹……”
“百花羹?!”蘇知意的心再次猛地一沉!
“快!去把那羹的藥渣給我取來!”
很快,一名同樣是面帶惶恐的侍女便捧著一個小小的銀碗快步地走了進來。
蘇知意接過那碗早已是冰冷的藥渣,只是放在鼻尖輕輕一嗅。
她那張本已是凝重無比的臉上瞬間便血色盡褪!
是七日醉!
不,不對!不是單純的七日醉!那裡面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卻又霸道無比的屬於黑曼陀羅的獨門秘藥——枯榮引!
這種毒本身並不致命。但它最大的作用便是能將人體之內所有潛藏的被壓制的毒素都以一種最是狂暴的方式徹底地激發出來!
“蘭……蘭大夫,”海月姬看著蘇知意那難看到了極點的臉色,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哭腔,“小雅她……她還有救嗎?”
蘇知意沒有回答。
在空間那強大分析能力的支撐下,她的大腦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速地運轉著!
兩種劇毒相互衝撞,此消彼長。若單純地解任何一種毒都會立刻導致另一種毒徹底地爆發!唯一的生路便是以一種更霸道的力量將這兩種毒都暫時地壓制下去!
她緩緩地抬起了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所有的情緒都再次被一片冰冷的冷靜所徹底取代。
“有。”
她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字。
她沒有再理會那個同樣是被她這番話給驚得微微一愣的海月姬。她猛地轉過身,對著那同樣是嚇得面無人色的侍女厲聲喝道:“去!給我備一桶滾燙的水!一桶冰水!再取一套長銀針來!”
她又轉過頭看著那個早已是被她這股強大的氣場給徹底震懾住的海月姬,那聲音不帶半分感情。
“大人,請您與所有的人都退到外室。沒有我的允許,”她頓了頓,那聲音響徹了整個內室,“任何人不得踏入此地半步!”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對於等候在外室的所有人而言都無異於一場漫長煎熬的煉獄。
他們只能聽到那內室之中不時傳來的小雅那壓抑到了極致的痛苦呻吟,以及那冷熱兩種水交替潑灑的“嘩啦”聲響。
沒有人知道那個看似是柔弱無骨的蘭大夫正在用一種怎樣驚世駭俗的手段與那死神進行著一場驚心動魄的拔河。
當那扇緊閉的房門終於被緩緩地推開之時。
所有人都被眼前那如夢似幻的景象給徹底地驚呆了!
只見蘭大夫那單薄的身影,此刻早已是被那蒸騰的充滿了濃郁藥香的白色霧氣給徹底地籠罩。她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那張本是蠟黃的臉上更是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但她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而在她的身後,那個本該是早已被那兩種劇毒給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孩,此刻竟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她那張本是青紫交加的小臉上,所有的痛苦之色都已褪去。她就那麼靜靜地躺在床上,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已然平穩。
“活……活了……”
影山看著眼前這一幕,那雙本是冰冷的眸子裡瞬間便被一種極致的狂喜與不敢置信的淚水所填滿!
蘇知意沒有理會她們的震驚。
她只是拖著那具早已是疲憊不堪的身體緩緩地走到了海月姬的面前。
“大人,”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民女,幸不辱命。”
她緩緩地伸出了那隻同樣是被那水汽給浸得有些發白的手。
她的掌心之中靜靜地躺著一枚沾染著那兩種毒素,被給染成了暗紫色的詭異的血珠的銀針。
“小雅體內的毒,我已用冰火兩儀針暫時封住了。三日之內,當無性命之憂。”
她頓了頓,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所有的疲憊都在這一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片如同在看一個死人般的冰冷的平靜。
“但是,”她的聲音響徹了整個華美的閣樓,“這終究只是治標之法。”
“若想根治,唯有……”
她看著海月姬,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眸子緩緩地說出了那個根治辦法。
“唯有換血。”
海月姬那張本還充滿了劫後餘生喜悅的絕美臉龐瞬間便凝固了!
“換……換血?”
“沒錯。”蘇知意點了點頭,那聲音不帶半分感情,“小雅體內的毒早已與她的血液融為了一體。尋常的藥石已然無用。唯一的生路便是將她體內所有的毒血都換出來。”
“而這世間,”她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爍著自信,“能與她血脈相融,且能承受得住那換血之痛的唯有……”
她頓了頓,那聲音如同最鋒利的刀狠狠地插進了海月姬那早已波濤洶湧的心臟!
“她的至親。”
海月姬的身體猛地一顫!她那雙本冰冷的眸子裡浮現出了一抹極其罕見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慌亂!
“這……這……”
然而,蘇知意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
她緩緩地將那枚沾染著毒血的銀針遞到了她的面前。
“大人,您若是不信,”她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測的充滿了危險意味的弧度,“大可親自一試。”
“看看這毒血與您的血是否相融。”
她頓了頓,那聲音充滿了無盡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