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天之戰的硝煙尚未散盡,江風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鐵鏽味,便被一個更加龐大更加冰冷的陰影所籠罩。
幽狼旗艦的指揮艙內,燭火搖曳將每個人的臉都映照得明明滅滅,如同他們此刻激盪難安的內心。蕭玦那沙啞而虛弱的供述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將現實最殘酷最血淋淋的一面赤裸裸地剖開在眾人面前。
“困龍之計……借刀殺人……好……好一個賢王!”
江澈一拳狠狠地砸在身旁的鐵木桌案上,那堅硬的木料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他那張一向灑脫俊朗的臉上此刻佈滿了因極致憤怒而湧起的潮紅。
“這已經不是謀逆了!這是瘋了!他要用整個江南的百姓去換他那早已腐爛的前朝舊夢!他甚至把我們把陛下都當成了他清除異己的刀!”
周叔沉默不語,但那隻緊握著刀柄的手早已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他身後的知意衛和四海通精銳一個個雙目赤紅,那剛剛才經歷了生死血戰的煞氣此刻又被一股滔天的怒火所點燃。
他們是兵,是護衛,是江湖人。他們或許不懂甚麼朝堂權謀,但他們卻懂得最樸素的道理——保家衛國,護佑百姓。而賢王墨宸的行為早已踐踏了他們心中所有的底線!
在這片幾乎要將理智都燃燒殆盡的憤怒之中,唯有蘇知意靜靜地立於那盞孤燈之下,如同風暴中心的定海神針。
她那張因耗費心神而略顯蒼白的臉上褪去了所有的震驚與悲憫,只剩下一片冷靜。
她知道賢王墨宸已經為他們佈下了一個天衣無縫的陽謀死局。那份黑曼陀羅的名單就像一塊沾滿了劇毒的烙鐵正被他們握在手中,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扔掉,等於縱容這些毒蛇繼續潛伏在朝堂的心臟地帶,隨時可能給新皇墨淵致命一擊。
不扔,按照名單去清洗,那便是正中了賢王的下懷。他們將親手為敵人清除那些不聽話的棄子,在朝堂之上掀起一場血雨腥風,讓本就根基未穩的新朝陷入更大的動盪與猜忌之中。屆時賢王便可坐收漁翁之利,甚至能以清君側的名義名正言順地舉起反旗!
“我們不能把這份名單就這麼直接交給陛下。”江澈強壓下心中的怒火用一種極為理智的語氣分析道,“蕭玦說得很清楚,這是賢王故意留給我們的厚禮!我們一旦動手,就成了他手裡的刀!這把刀不僅會殺了名單上的人,更會傷了陛下與我們之間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信任!”
蘇知意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爍著比燭火還要更明亮更銳利的光芒。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足以安撫人心的力量,“他想讓我們當他的刀。但我們偏不能讓他如願。”
她緩緩地走到那張巨大的航海圖前,目光落在那片代表著京城的區域。
“我們不僅不能當他的刀,”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滿了危險意味的弧度,“我們還要成為那隻引導著他自己的刀狠狠地刺向他自己心臟的手!”
江澈的瞳孔猛地一縮:“你是想……”
“沒錯。”蘇知意沒有回頭,她開始剖析這盤早已糜爛的棋局,“賢王以為他掌控了一切。他算準了我們會查到名單,算準了我們會陷入兩難。但他卻算錯了一樣東西。”
“甚麼?”
“人心。”蘇知意緩緩地轉過身,“他以為黑曼陀羅的死士都是對他忠心耿耿的。但他卻忘了,這些潛伏在朝堂之上的高官顯貴,他們首先是人,其次才是棋子。是人,便有私心,有慾望,更會有恐懼。”
她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眸子,在江澈與周叔那充滿了震驚與不解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地說出了她那堪稱瘋狂的足以將整個棋局都徹底顛覆的計劃!
“江澈,”她的聲音變得無比的清晰,“我需要你立刻動用四海通最高等級的情報網路去辦三件事。”
“第一,將這份名單複製一份。但要去掉其中三個官職最高的名字。將這份殘缺的名單透過一個絕對可靠卻又看似與我們毫無關聯的渠道無意之中,洩露給京城之內一位早已是致仕多年卻又德高望重最是忠於皇室的老臣。”
江澈聞言一愣,隨即那雙深邃的眸子裡迸發出了駭人的精光!“你是想打草驚蛇?!”
“不。”蘇知意緩緩地搖了搖頭,“這是敲山震虎。我要讓那些榜上有名的毒蛇感覺到危險的臨近,讓他們知道自己的身份隨時都有可能暴露。我要讓他們從暗處走到明處來!”
“第二,”蘇知意的聲音陡然變冷,“我需要你再偽造一份名單。”
“在這份假名單之上,不僅要有那三個被我們刻意隱去的名字,更要加上另外幾個看似是與賢王八竿子打不著,實則卻可能是他真正心腹的名字!”
“我們要將這份真假參半的名單,透過一個更隱秘的渠道,不小心地落到那三個被我們隱去了名字的真正的黑曼陀羅高層的手中!”
江澈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了起來!他終於明白了蘇知意這步棋的毒辣之處!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離間計了!這是誅心!
賢王用棄子的計謀想讓他們自相殘殺。而蘇知意則反其道而行之!她要讓那些真正的棄子們相信,他們的主子隨時都有可能為了保全更重要的棋子而將他們毫不留情地犧牲掉!
她要在這張本就充滿了背叛與猜忌的蛛網之上再撒上一把懷疑的火種!讓這張網從內部開始燃燒崩潰!
“那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蘇知意的目光穿透了那狹窄的船艙,望向了那片波濤洶湧的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茫茫大海。
“我需要你將我們此戰的所有繳獲連同蕭玦的口供以及那份真正的完整的名單,用最安全最快的船星夜兼程送往京城!”
“但,”她頓了頓,那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這封信不能直接交給陛下。”
“你要將它親手交到我弟弟蘇明理的手中。”
“告訴他,”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收網的時候到了。但這張網該如何收何時收,要由陛下親自來定。”
她將那最燙手的山芋拋回給了那位遠在千里之外的年輕帝王。她相信那個同樣是心有猛虎的男人會明白她這番佈局的真正用意。
一場無聲的暗戰在這艘破敗的樓船之上悄然拉開了序幕。
江澈領命而去,他知道接下來的幾天,整個江南乃至京城的情報網路都將因為他投下的這幾顆石子而掀起滔天的巨浪。
周叔則帶著人將那些殘存的幽狼軍士卒與那幾個被俘的剔骨者分開關押,連夜進行審訊。
而蘇知意則在安排好了一切之後,拖著那具早已是疲憊不堪的身體獨自一人走進了那間早已是被收拾乾淨的船艙廚房。
此刻的她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一種能讓她那根緊繃到了極致的神經稍稍放鬆的儀式。
她沒有做甚麼山珍海味。
空間之內靈泉之水潺潺流淌,藥田之中各種散發著奇異香氣的草藥生機勃勃。她取了由船上夥計剛剛從江中捕獲的最新鮮的肥美江鱸,又採了幾葉能安神定魄的紫蘇與幾根能溫中補氣的黃芪。
她沒有用甚麼複雜的烹飪技巧。
只是將那處理乾淨的魚肉與那幾味最是簡單的草藥一同放入瓦罐之中,再注入那充滿了生命氣息的靈泉之水,用最是文弱的炭火慢慢地煨著。
很快,一股清淡溫暖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草藥芬芳的香氣,便從那小小的廚房之內飄散而出,瞬間驅散了這艘死亡之舟上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寒意。
當她將那一碗碗熱氣騰騰的呈現出奶白色的魚湯,親自端到江澈、周叔以及那些剛剛才經歷了生死血戰的護衛們的面前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前一刻還在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談笑間便佈下了足以顛覆乾坤的驚天大局的少女,此刻卻像一個最是尋常的鄰家妹妹一般為他們洗手作羹湯。
那份巨大的反差讓這些早已是見慣了生死心硬如鐵的漢子們,眼眶竟是毫無徵兆地紅了。
他們端起那碗湯小口地喝著。
那溫暖的鮮美的帶著一股奇異的安神力量的湯汁順著他們的喉嚨滑入胃中,瞬間驅散了他們身體裡所有的疲憊與寒意,更撫平了他們心中那因殺戮而生的暴戾與不安。
那不是一碗簡單的魚湯。
那是家。
是他們用生命去守護的最後的溫暖與希望。
夜深了。
江澈站在船頭,看著那輪在烏雲的縫隙之中艱難地露出了半張臉的殘月久久不語。
他身後,周叔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
“東家她……”周叔的聲音有些沙啞。
“是啊。”江澈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濁氣彷彿帶走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與迷茫,“她,天生便是做大事的人。”
他緩緩地轉過身,看著那間依舊亮著燈火的船艙,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所有的情緒都漸漸地化作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的信念。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力量。
“從今日起,我四海通所有船隻、所有暗樁、所有弟兄……”
他頓了頓,那聲音響徹了整個江面。
“皆聽,蘇姑娘號令!”
“違令者,”
“如此船!”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刀狠狠地劈在了身旁的船舷之上!
“咔嚓!”
一聲巨響!
那堅硬的鐵木船舷竟是被他這一刀給硬生生地劈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