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知意冰冷的聲音在深夜的書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那塊塗抹了劇毒的雨花石此刻就靜靜地躺在她的空間實驗室之內。
這場針對蘇明理的惡毒攻擊徹底點燃了蘇知意心中最原始的怒火。但怒火之下是她如同萬年玄冰一般冷靜的頭腦和清晰的目標。
她要追兇。
這個目標看似只是為了給弟弟復仇,但其背後卻是一場至關重要的清道行動。她很清楚賢王墨宸的勢力就像一張巨大的蛛網盤踞在江南的暗處。李雲聰和張仲文只是網上最顯眼的兩隻蜘蛛,而在他們之下還有無數負責傳遞資訊、執行命令、隱藏在市井之中的小卒。
這些小卒看似微不足道,卻構成了整張網的根基。那個在雨花石上投毒的人就是其中之一。
蘇知意要順著雨花石這條線揪出這個隱藏在淮城陰影中的下毒者。她要的不僅僅是讓他血債血償,更是要透過他斬斷賢王網路的一個個節點,在動身前往黑石港這個最終的戰場之前,先將自己後方的毒牙一顆一顆全部拔除乾淨!
她的反擊將從這塊小小的石頭開始。
要在偌大的淮城從成百上千的流動貨郎中,找出一個三天前賣過一塊雨花石的特定小販,其難度不亞於大海撈針。
江澈動用了四海通在淮城的所有力量。一時間碼頭、市集、茶館、酒肆,到處都是四海通的夥計和探子,他們拿著重金四處打探著貨郎的訊息。
然而,兩天過去了,訊息彙總到蘇宅,卻是一個又一個的壞訊息。
“查無此人。”
“城東有三個賣石頭的都對不上號。”
“城西那個倒是賣雨花石,可他說他那天根本沒出攤。”
這些貨郎本就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流動性極強,居無定所。很多人甚至連個正經的名字都沒有,只有一個外號。他們就像是城市裡的浮萍,風一吹便不知飄向了何方。
敵人顯然也算到了這一點。他們選擇了一個最不起眼、最難追查的身份作為作案工具,事成之後便如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找不到半點蹤跡。
書房內,氣氛壓抑。江澈看著那一張張毫無進展的報告眉頭緊鎖:“對方的手法很乾淨。那個貨郎很可能已經不在淮城,甚至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是一個最壞的、也最有可能的猜測。死人,是不會開口說話的。
線索似乎從一開始就斷了。
而蘇知巧這兩日更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責與恐慌之中。她吃不下睡不著,總覺得是自己害了哥哥。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回憶著那天買石頭時的情景,想要找出任何一絲有用的細節,但紛亂的思緒卻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時間在一點點地流逝。每拖延一天,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兇手就多一分逃脫的可能。而蘇知意前往黑石港的計劃也被這樁懸案死死地釘在了淮城。
這便是敵人高明的地方,他們用最小的代價成功地牽制住了蘇知意最大的精力。
第三日,清晨。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放棄希望的時候,轉機卻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降臨了。
蘇知意正在空間實驗室裡為蘇明理調配後續鞏固身體的藥劑。靈泉的淨化能力雖然強大,但受損的元氣卻需要細細調養。她看著牆壁上那張關於蘇明理身體機能的分析圖,上面的各項資料正在緩慢而穩定地恢復正常,心中稍安。
就在她準備採摘一株凝神草時,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凝神草有安神定魄、梳理紛亂思緒之奇效。
她立刻閃身出了空間,親自熬了一碗凝神草茶端到了蘇知巧的房間。
“小巧,別怕。”她坐在床邊將妹妹輕輕攬入懷中柔聲說道,“哥哥已經沒事了。現在姐姐需要你幫忙,你願意嗎?”
“我……我願意……”蘇知巧抽泣著點頭。
“很好。”蘇知意將那碗清香四溢的草茶遞給她,“喝了它。然後甚麼都不要想,閉上眼睛,姐姐陪你把那天買石頭的事情從頭到尾再走一遍。”
凝神草的藥力溫和,撫平了蘇知巧心中所有的焦慮與恐懼。在蘇知意輕柔的引導下,她的記憶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看到那個貨郎擔子,上面有很多亮晶晶的石頭……”
“……他衝我笑,牙齒很黃……”
“……他把石頭遞給我的時候,我看到……我看到了他的手……”
蘇知巧的身體突然微微一顫!
“他的左手!”她猛地睜開眼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抓住蘇知意的手,“姐姐!我想起來了!那個貨郎的左手沒有小拇指!是斷掉的!”
斷指!
這個關鍵的體貌特徵像是一道光,瞬間照亮了所有的黑暗!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一名負責資料分析的學子匆匆跑來求見。
“老師!”少年臉上帶著一絲興奮與不確定,“學生在整理這幾日城南貧民區的各項資料時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
他鋪開一張圖表:“這是城南三碗不過崗茶寮的茶葉消耗記錄。這家茶寮做的都是最下等人的生意。按理說這幾日城內人心惶惶,他們的生意應該很清淡才對。可資料顯示他們每日消耗的碎末茶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比往常多出了三成!就好像有很多人每天固定地聚集在那裡,卻又不想引人注目一樣。”
一個斷了小指的貨郎。
一個反常的底層人員聚集的茶寮。
蘇知意和江澈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封鎖三碗不過崗!”蘇知意的聲音帶著一絲即將收網的冷酷,“把所有符合特徵的人給我帶回來!”
半個時辰後,鹽運司的大牢之內。
那個左手只有四根手指的貨郎如同爛泥一般跪在蘇知意的面前。四海通的手段足以讓任何鐵打的漢子開口。
他招了。
他叫趙四,是個流民。半個月前,一個蒙著面的女人找到了他,給了他一百兩銀子,讓他每日都挑著擔子在蘇宅附近轉悠。那個女人告訴他,這只是一場富貴人家夫妻間的小打小鬧,正室夫人要教訓一下小妾生的不受寵的兒子,讓他生一場無傷大雅的小病。
三天前,那個女人再次找到了他,將那塊塗了蠟的雨花石交給他,讓他務必親手賣給一個穿著粉色裙子的小姑娘。
他並不知道那是劇毒,只當是一筆飛來的橫財。
根據他提供的線索,江澈的人很快便鎖定了那個蒙面女人的身份——城中布政使司衙門裡,一個新來的負責灑掃的啞巴丫鬟!
當江武帶著人衝進布政使司的後院時,所有人都以為這場追兇大戲即將落下帷幕。
然而,他們還是晚了一步。
在那間陰暗潮溼的下人房裡,他們只找到了一具早已冰冷的屍體。那個所謂的啞巴丫鬟已經七竅流血,死狀可怖,正是死於那神秘的七日醉!
線索再一次被強行切斷了。
整個淮城計程車族和官僚體系都已經被滲透成了一個篩子。賢王的勢力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搜!”
蘇知意沒有去現場。
她靜靜地坐在書房裡,手中把玩著一根從空間實驗室裡取出的閃爍著微光的銀針。
她在等。等一個結果,或者說等一個印證。
許久之後,江澈推門而入,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人死了。線索又斷了。”
“意料之中。”蘇知意並不意外,“他們不會留下任何活口。”
“但是……”江澈的語氣一轉,神情變得無比凝重,“我們在那個丫鬟的床板夾層裡找到了這個。”
他攤開手掌,掌心之中靜靜地躺著一枚用黃楊木雕刻而成的小小令牌。
令牌之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個圖案。
一朵盛開在荊棘之中的、黑色的曼陀羅花。
在看到這朵花的瞬間,蘇知意那顆早已被錘鍊得堅如磐石的心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了起來!
這個圖案她認得!
或者說是她腦海中那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認得!
在她前世,曾經讀過一本專門研究歷代秘聞的孤本。書中記載,在前朝覆滅之際曾有一個專為皇室執行暗殺、蒐集情報的秘密組織名為黑曼陀羅。這個組織成員遍佈三教九流,手段狠辣,行事詭異,是懸在前朝所有官員頭頂的噩夢。
據史書記載,這個組織應該早已隨著前朝的覆滅而灰飛煙滅了才對!
可現在這朵代表著死亡與絕望的黑色曼陀羅卻在淮城一個不起眼的丫鬟房中重新綻放了!
賢王墨宸!他不僅僅是在江南發展自己的勢力!
他竟然復活了這個前朝最恐怖的幽靈組織!
蘇知意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張巨大的航海圖前。她的目光越過大乾的萬里疆域,投向了那片被標記為倭國的更加黑暗的遠方。
一個亡靈組織,一個通敵陰謀,一個以賢德聞名於世的親王。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讓她不寒而慄的真相。
賢王的大業,或許根本不是為了坐上大乾的龍椅。他想要的是復辟前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