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聽瀾水榭那巨大的琉璃窗,化作一片片溫暖而明亮的光斑,靜靜地灑在那張由整塊金絲楠木打造而成的巨大書案之上。
然而,這滿室的光明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凝重。
“都準備好了嗎?”
蘇知意一襲素雅的青色布裙靜立於那張巨大的沙盤之前。她的話迴盪在書房之內。
“回東家!”
周叔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挎著那把飲飽了敵人鮮血的朴刀。他指著早已被親衛們小心翼翼地抬進書房的幾十只用厚重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巨大木箱。
“您要的那一百隻星空碗系列貢品瓷器以及配套的九龍沉香匣都已按照最高規格封裝完畢!箱內皆用咱們繡坊新紡出的雲朵棉填充,保證便是從三樓摔下去,裡面的寶貝也傷不了分毫!”
“姐姐!”
一旁的蘇知巧此刻也早已沒了半分少女的羞澀。她一身幹練的淺紫色短打,那張清麗的小臉上滿是自信與驕傲。
她上前一步,將一隻早已備好的、用最是璀璨的金線繡著那隻彷彿要展翅高飛的鳳鳴朝陽圖的明黃色錦囊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姐姐放心,”她的聲音清脆而自信,“巧兒親手監督所有貢品級的錦囊,一針一線都未曾有半分差池!只盼它們能護姐姐在京城一路風光,平安順遂!”
“好。”蘇知意看著自己這兩個早已能獨當一面的左膀右臂,那雙因為連日操勞而略顯疲憊的眸子裡,終於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欣慰。
她轉過身將目光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靜靜地侍立在一旁的陳望先生身上。
“陳先生。”
“在!”陳望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蘇知意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充滿了鄭重與託付。
“此去京城前路未卜。這明面上的刀槍有周叔替我擋著。可那暗地裡的算計,那殺人於無形的錢糧之戰……”她頓了頓,將另一份早已寫好的散發著奇異香氣的方子遞到了他的面前。
“便要全靠先生您為我在後方運籌帷幄了。”
陳望聞言,渾身劇震!他看著蘇知意,那雙睿智的眼睛裡充滿了士為知己者死的感動!
他顫抖著手接過了那份薄薄的卻又重於千金的方子。
“東家,”他的聲音微微發顫,“這……這是……?”
“此物名為佛跳牆。”蘇知意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是攻心之利器。”
“我不求它能為我們賺取多少金銀。”她的聲音變得無比的清晰,“我要它成為我們知意堂的一張名帖!一張能敲開京城任何一座緊閉府門的善緣名帖!”
“我已將其中最是繁複的工序簡化。你只需將此方交給我們留在淮城之內,最是可靠的廚師團隊。讓他們連夜趕製出便於攜帶的頂級湯料包。”
“記住,”她的目光堅定,“此物不求量,只求精!每一包都要用最好的料,最純的湯!我要讓那些自以為是的京城權貴們也好好地嘗一嘗甚麼才叫真正的人間至味!”
“東家……”陳望看著手中那份足以在任何地方都掀起一場驚天巨浪的秘方,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將如此重託輕描淡寫地交付於他的少女。
他那顆早已被磨礪得堅硬無比的心,在這一刻狠狠地被觸動了!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份方子。
這是信任!
是足以讓他肝腦塗地萬死不辭的無上的信任啊!
“東家放心!”他將那份方子死死地揣進懷中!他對著蘇知意重重地一揖及地!
“陳望便是熬幹了心血,也必定為您守好這後方的糧草!絕不讓您在前線有半分後顧之憂!!”
當天深夜。
當所有人都已領命而去,整個聽瀾水榭都陷入了一種大戰來臨前令人窒息的忙碌與寧靜之中時。
蘇知意獨自一人來到了那間早已被她視作禁地的,她與那片神秘空間聯絡的書房。
她緩緩地推開門。
房內沒有點燈。
只有那清冷的月光透過巨大的琉璃窗靜靜地灑在那張空空如也的書案之上。
她緩緩地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雕花的窗欞。
窗外是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寧靜而美麗的湖面。
可她的心中卻早已是波濤洶湧再無半分寧靜。
“真的就要這麼去了嗎?”
她喃喃自語。
她緩緩地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愈發纖弱的手掌。
空間和靈泉重新復甦。
她雖然有依仗的空間和靈泉,但是它也不是取之不盡的。除此外,剩下的倚仗就是她這顆來自於後世的大腦。
她真的能憑此去對抗那座早已盤根錯節權傾朝野的太子黨嗎?
她真的能從那座有進無出的人間地獄之中救出那個素未謀面卻又與她血脈相連的親舅舅嗎?
“姐姐。”
就在此時,一個清脆的卻又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的聲音,從她的身後幽幽地響了起來。
蘇知意渾身劇震!
她猛地回頭!
只見蘇明理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到了她的身後。
他那張稚嫩的臉上沒有半分孩童該有的天真,只有一片與她如出一轍的冷靜與凝重。
“姐姐,”他緩緩開口。
“我看了靖王殿下的信。”
“太子重翻舊案,看似是要將我們置於死地。”
“實則,”他頓了頓無比清晰地說道,“是他心虛了。”
“哦?”蘇知意看著自己的弟弟,那雙本還充滿了迷茫的眸子裡漸漸地浮現出了一絲好奇。
“姐姐,你看。”
蘇明理走到那張巨大的沙盤前。
他沒有去看那些代表著財富與產業的小旗。
他只是從那代表著上京城的模型之中,拿起了一枚代表著太子黨的黑色的棋子。
又從那代表著他們自己的淮城的模型之中,拿起了一枚代表著他們自己的白色的棋子。
他將兩枚棋子放到了那張空空如也的棋盤之上。
“他為何要急著給我們定罪?”他看著蘇知意那雙聰慧的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因為他怕。”
“他怕我們手中的知意瓷,會成為靖王殿下,打破京城平衡的利器。”
“他怕我們手中的財富會源源不斷地為他的對手提供糧草。”
“他更怕的,”蘇明理的聲音變得無比的堅定,“是姐姐你!”
“是你這顆能點石成金,能化腐朽為神奇的無價的腦袋!”
“所以,”他看著蘇知意,那張稚嫩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微笑。
“我們此去看似是羊入虎口。”
“實則,”他緩緩地將手中的那枚白子重重地落在了那象徵著京城天元的位置之上!
“是手持利刃的獵人!”
“走進了他那早已漏洞百出的陷阱!”
蘇知意徹底被鎮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彷彿在一夜之間便已徹底長大了的自己的弟弟。
她看著他那雙充滿了無窮智慧與力量的清澈的眼睛。
她那顆本還充滿了恐懼與迷茫的心,在這一刻竟是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她緩緩地走上前。
她伸出手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的力道,將這個她在這世上最是疼愛的弟弟,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明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
“你長大了。”
“姐姐,”蘇明理感受著姐姐那溫暖的卻又在微微顫抖的身體,他那雙聰慧的眼睛裡也終於泛起了一絲晶瑩的淚光。
他反手同樣緊緊地抱住了她。
“姐姐,放心。”
他的聲音無比的堅定。
“無論前路如何。”
“我與巧兒都會永遠地陪在你的身邊。”
“我們才是一家人。”
窗外那一輪被烏雲遮蔽了許久的清冷的明月,終於緩緩地從那雲層的縫隙之中探出了頭。
萬丈清輝穿透了那巨大的窗戶,灑在了那對在這亂世之中相互依偎相互取暖的姐弟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