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這個清晨知意醫館裡飄散出淡淡藥香,而從碼頭傳來了另一個訊息。
“招護衛咯——!!”
“知意村、四海通、淮揚商會聯合招募護衛總隊!!”
“不問出身!不問過往!只要你是身家清白體格健壯的漢子。”
“一天二十文!管三頓飽飯!頓頓有肉!!”
四海通夥計扯著嗓子喊出的招募令傳遍了淮城每個角落。
整個淮城底層的百姓瘋了。
“甚麼?!”一個剛從窩棚裡鑽出來的面黃肌瘦的災民,大大吃了一驚。
“一天二十文?還管三頓肉飯?!”他一把抓住身旁同樣被驚得目瞪口呆的同伴,顫抖著聲音說,“哥!我……我沒聽錯吧?!”
“沒錯……”他那同伴狠狠嚥了口唾沫,眼睛死死地盯著遠處人頭攢動的碼頭方向,聲音沙啞地說道,“是真的!你聽那鑼鼓聲,那人聲,怕是全城的男人都跑過去了!”
“走!!”
那漢子再也控制不住!
他扔掉了手中那半塊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發黴麥餅。他用髒兮兮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同樣被驚醒的面黃肌瘦的妻兒承諾:“婆娘!娃兒!!”
“你們等著!”
“等老子掙回一個金山銀山來!!”
他說完便怒吼一聲,急衝衝地就奔向碼頭。
淮城碼頭上有一個簡易的招工木桌。
一襲青衣的蘇知意靜坐在木桌前,她的身旁是同樣神情凝重的江澈與周叔。
而在他們的面前是黑壓壓望不到頭的人頭。
那一張張或年輕或蒼老,或憨厚或精明的臉上,此刻都寫滿了最原始的渴望。
“東家,”周叔看著面前排隊的長龍,凝重地說,“人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得多。”
“是啊。”江澈也收起了平日裡的瀟灑,他搖著玉骨折扇,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充滿了憂慮,“蘇姑娘,這哪裡是招募護衛?人太多了,官府那邊我怕……”
“官府已經來了。”
蘇知意沒有回頭,目光只是平靜地落在了人潮之外。一隊正緩緩逼近的身穿黑色鐵甲手持長矛利刃的官兵身上。
為首的是一名身披銀甲腰挎長刀,面容冷峻的中年將領。
他便是淮城守備軍的最高長官——李牧都尉。
“江爺!是守備軍的人!”一名四海通的管事急匆匆的跑來,那張臉上早已沒了半分血色,“為首的是李都尉!他……他可是太子殿下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啊!!”
這番話讓在場所有知情的人心都猛地沉了下來。
“來得好。”
然而蘇知意卻是緩緩地笑了。
那笑容自信從容。
“正好。”
“省得我們再親自去請了。”
她轉過身看著江澈和周叔,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我招的是護衛,不是兵。”
“所以我們今日的第一關,考的便不是武藝,不是力氣。”
“而是人心!”
她話音剛落!
“咚——!!!!”
一聲沉悶的鐘鳴在喧囂無比的人群中響了起來。
“各位想加入我護衛隊的兄弟們!”
“我知道你們為何而來!”
“你們為的是那一天二十文的工錢!為的是那一日三餐的飽飯!為的是能讓家裡的婆娘孩子過上好日子!”
“這些,我蘇知意都可以給你們!”
“但是,這碗飯不是那麼好吃的!”
“我蘇知意的錢更不是那麼好拿的!”
“想要成為我的人,你們就必須先透過我為你們設下的第一道考驗!”
她說著猛地一揮手!
只見周叔帶領護衛抬著一口黑漆鐵鍋走上高臺,他們步履沉穩一步一步踏上高臺。
一鍋香氣四溢,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的肉湯香味讓早已飢腸轆轆的漢子狠狠地嚥了一下口水!
“今日第一關考你們如何能在這張桌子上吃飽肚子!”蘇知意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指著高臺之下早已擺好的數十張大圓桌。每張桌子中央都放著一口同樣熱氣騰騰的大鐵鍋。
“現在,所有人十人一組,自由分組坐到桌前!”
臺下的漢子們雖然滿心困惑,但還是一擁而上,很快便組好了隊伍。
緊接著,蘇知意又讓護衛們為每一個人都發了一雙筷子。
當眾人拿到那筷子的瞬間所有人都傻了。
那筷子竟是用上好的青竹製成,足有三尺多長,比尋常人家的燒火棍還要長上三分。
“這是……這是甚麼玩意兒?”一個漢子拿著那雙比自己手臂還長的筷子,滿臉的哭笑不得,“這筷子那麼長?怎麼夾菜啊?”
“哈哈哈……!!”人群之外,守備軍都尉李牧看著眼前這滑稽的一幕,再也控制不住發出了肆無忌憚的鄙夷的瘋狂大笑。
“我當她有甚麼神仙手段,鬧了半天竟是在這裡耍猴戲!!”他指著高臺之上的蘇知意,對著身旁的一名副將不屑地冷笑道,“讓兄弟們都看好了,我倒要看看這個妖女到底想耍甚麼花樣!!”
而高臺之上,江澈看著蘇知意,那雙深邃的眸子裡也同樣充滿了不解。
“蘇姑娘,”他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輕聲問道,“你這葫蘆裡賣的到底是甚麼藥?”
蘇知意神秘一笑。
“江東家,看著便是。”
她走上前,對著臺下同樣滿臉困惑的應徵者,朗聲宣佈了此次招工的考核規則。
“規則很簡單!”
“一炷香的時間內!”
“哪一桌能讓桌上所有的兄弟都吃上肉喝上湯,那一桌便算是全員透過!”
“現在,考核開始!!”
“開飯咯——!!”
隨著一聲令下!
那些早已被肉香勾得魂不守舍的漢子再也按捺不住!
他們一個個抄起手中那長得離譜的筷子,便向著鍋裡那肥美的肉塊狠狠地夾了過去!
整個碼頭便亂了套!
有的桌前,漢子們急得滿頭大汗,肉掉得滿桌都是。他們用那三尺長的筷子費力地夾起肉,卻無論如何也夠不著自己的嘴。有人乾脆放棄,試圖用手去抓,卻被那滾燙的湯汁燙得嗷嗷直叫!更有甚者,為了搶一個更好的位置竟是與同桌的人推搡了起來,險些大打出手!
“你別擠我!那塊最大的肉是老子先看到的!”
“滾開!老子夠不著,你也別想吃!”
爭吵與咒罵聲此起彼伏。一張張桌子前明明鍋裡肉香四溢,桌上的人卻因為內鬥與自私一個個餓著肚子,滿臉的憤怒與沮喪。整個場面混亂不堪,滑稽無比。
“哈哈哈……一群蠢貨!”李牧看著這如同鬧劇般的景象,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江澈的眉頭也緊緊地鎖了起來。他完全看不懂蘇知意這場看似毫無意義的考驗,到底目的何在。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
有一張桌子卻是例外。
王大牛!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著去搶鍋裡的肉。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自己同桌的兄弟們,一個個因為吃不到肉而急得抓耳撓腮甚至相互埋怨。
他那張憨厚的臉上,漸漸地浮現出了一絲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三尺多長的筷子。
又看了看坐在他對面,那個同樣因為夠不著嘴而唉聲嘆氣的瘦小的漢子。
許久,許久。
他那雙憨厚的眼睛突然亮了。
在所有人那充滿了驚奇與不解的目光注視下,他動了!
他沒有去嘗試自己吃。
他竟是緩緩地伸出了手中那長長的筷子,穩穩地夾起了一塊最大、最肥美的五花肉。
然後,他將那塊肉越過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鐵鍋,無比精準地送到了他對面那個早已看傻了的瘦小漢子嘴邊!
“兄弟,”他咧著嘴,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張嘴。”
那瘦小漢子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那塊近在咫尺散發著誘人香氣的五花肉。
他又看了看王大牛那張充滿了真誠與善意的臉龐。
他那顆早已被飢餓和食慾填滿的心,在這一刻竟是狠狠地被觸動了!
他沒有立刻去吃。
他學著王大牛的樣子,同樣伸出了自己手中那長長的筷子夾起了一塊肉。
他將那塊肉也送到了王大牛的嘴邊。
“牛哥,”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你先吃。”
這一幕讓整張桌子都安靜了下來。
桌上其他的八個漢子,看著眼前這充滿了兄弟情誼和諧的一幕。
他們一個個呆住了!
隨即他們全都笑了!
“哈哈哈……俺明白了!俺明白了!”
“他孃的!俺們真是一群蠢貨啊!”
他們一個個都學著王大牛的樣子伸出了自己手中那長長的筷子!
你餵我一口!
我餵你一筷!
一時間,這張原本還充滿了爭吵與混亂的桌子,竟是變得無比的和諧,也無比的溫暖。
而這個方法也迅速在整個碼頭傳播開來。
很快越來越多的桌子都學會了這種相互投餵的吃飯方式。
那原本還混亂不堪的碼頭,竟是漸漸地充滿了歡聲笑語。
“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這肉吃得比俺娶媳婦那天還要舒坦!”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便到了。
蘇知意看著這和諧的場面,高聲說:“鄉親們!”
“你們都吃飽了嗎?!”
“吃飽了——!!!”漢子們齊聲應道。
“好!”蘇知意點了點頭,“那現在我便來告訴你們,第一關你們到底考的是甚麼!”
她指著那一張張充滿了感激與信服的臉龐。
“我考的,不是你們會不會用這三尺長的筷子!”
“我考的,是你們在面對誘惑、困境之時,你們的心裡裝的究竟是你們自己!”
“還是也裝著你們身邊這些與你們同桌吃飯的兄弟!!”
“我蘇知意今日要招的不是一群只知爭搶的烏合之眾!”
“我要的是能將自己的後背放心地交給對方的真正的鐵骨錚錚漢子!”
“一個在飯桌之上都不願與自己兄弟分享一口肉湯的人!”
“我如何能信他,在戰場之上會為了自己的兄弟去擋那致命的一刀?!”
那些透過互助最終吃上了肉的漢子們,在聽到這番話的時觸動良多。
他們一個個都挺直了胸膛,臉上充滿了無盡的自豪與慶幸。
而那些因為自私,因為爭搶最終連一口湯都沒喝上的寥寥無幾的漢子們。
他們一個個都羞愧地低下了頭,他們的桌前肉湯依舊。
“我……我……”
“我們……我們錯了……”
“不。”
蘇知意看著他們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指著那些因為自私內鬥而飢腸轆轆的桌子,冷淡的說:“你們不是錯了,但是你們被淘汰了!!”
隨即,她又將手指向了那些因為互助協作而酒足飯飽,此刻正昂首挺胸眼中閃爍著團結光芒的漢子們。
她一字一頓無比清晰地向那些透過考驗地漢子們說:“恭喜你們,透過了第一輪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