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居,書房。
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福臨樓的王管事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老虎,在青磚地面上焦躁地來回踱步,他那身絲綢長衫早已被急汗浸溼大半。
“蘇東家!您倒是給句痛快話啊!”他看著那個穩坐泰山的少女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哀求,“您說的那個黃金聖衣,到底是甚麼神仙妙計啊?您就別再賣關子了,再這麼下去,老夫這顆心就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一旁的栓子和木風也是一臉焦急。
“是啊,東家!”栓子甕聲甕氣地說,“那幫奸商都快把咱們的仙蔬說成狗尾巴草了!咱們再不出手,名聲可就真被他們敗壞光了!您就說吧,到底怎麼幹?要不要咱們連夜打造新兵器,殺到鎮上去?”
蘇知意緩緩放下白瓷茶杯,那清脆的“嗒”的一聲輕響,瞬間讓房間裡所有焦躁的情緒為之一靜。
她抬起眼皮,看著眾人火燒眉毛的模樣終於笑了。
“王管事,我問你是山裡的真老虎厲害,還是廟裡畫在牆上的假老虎更嚇人。”她緩緩開口。
“這自然是真老虎……”王管事被問得一愣,下意識答道。
“這就對了。”蘇知意點頭,“一群只會跟在老虎屁股後面,學著老虎叫喚幾聲的哈巴狗罷了,也值得我們親自亮出爪牙?”
“他們現在叫得越歡模仿得越起勁,就越是證明他們已經從骨子裡怕了我們,服了我們。”
“他們是在追隨,是在仰望。而我們才是那個被他們仰望的、永遠的、獨一無二的領頭羊!”她的聲音無比堅定。
她站起身走到寬大的書案前,秦媽早已會意為她鋪開一張雪白宣紙,又親手研好了徽墨。
“兵器?”蘇知意拿起一杆紫毫毛筆在手中輕輕一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對付一群土狗,哪裡用得著真刀真槍?”
“我今天就用這支筆為咱們知意這個品牌,畫出一道任何人都無法仿冒也仿冒不起的護體神光!”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既驚又疑的目光中,蘇知意手腕一沉筆鋒一轉,飽蘸濃墨落於紙上!
她沒有畫山水,也沒有畫人物。
只見她筆走龍蛇,兔起鶻落,那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韻律和美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看到一個古樸典雅的篆體知字在她筆下緩緩成型。緊接著,她筆鋒毫不停頓又是一個同樣風格的意字與之交錯纏繞!
最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兩個看似獨立的古字在她筆下彷彿擁有了生命,相互勾連,相互融合,最後從交匯之處猛地向上,生出了一株充滿了無限生機的、破土而出的嫩芽!
當蘇知意收筆的瞬間,一幅他們從未見過的、既像文字又像圖畫的奇異符號便躍然紙上!
那符號既有古篆的端莊厚重,又蘊含著嫩芽的新生希望,簡潔優雅,卻又充滿了過目不忘的強大視覺衝擊力!
“這是……”
在場的所有人全都看呆了!
秦媽瞪大眼睛結結巴巴地說:“姑娘,這是個甚麼字?看著像字又像一棵剛發芽的小苗,真是好看!”
而王管事這位走南闖北也算見過世面的大商人,此刻死死盯著紙上的符號,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聲音都在發顫!
“古篆,這是古篆之法!可老夫從未見過竟有人能將兩個字如此巧妙地融為一體,化為圖形!這簡直是渾然天成啊!”
蘇知意看著眾人被徹底驚豔到的表情滿意地笑了。
“王管事,我再問你。”她指著紙上的符號,“官府拿甚麼來證明自己的身份?靠甚麼讓天下人信服?”
王管事此刻對蘇知意早已是驚為天人,他想也不想便恭敬地答道:“靠官印!”
“沒錯!就是官印!”蘇知意的眼中爆發出駭人精光,“官印代表的是朝廷的信譽,是律法的威嚴!見印如見官!天下間任何人都仿冒不得,也仿冒不起!”
“而我今天畫的這個東西,”她伸出纖細手指重重點在了那幅圖上,“就是我們知意村,我們所有產品的獨家官印!”
“我稱它為LOGO!”
“LOGO?”眾人面面相覷,這個發音古怪的詞他們連聽都沒聽說過。
“對!LOGO!”蘇知意耐心地解釋道,“它就是我們知意品牌的臉面!是我們的身份!更是我們與那些下三濫的山寨貨之間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天塹!”
她指著王管事聲音變得高亢而充滿力量!
“王管事,從今天起我需要你立刻去做三件事!”
“第一,通知我們所有的合作商鋪將我們之前賣出去的所有產品,無論新舊全部召回下架!”
“第二,讓你手下最好的工匠連夜將我這個標記給我刻成無數個大大小小的模具!銅的、鐵的、木的我全都要!”
“第三,”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從下一批貨開始,我們知意村出廠的任何一件東西。”
“大到一隻價值百金的知意瓷,小到一包只賣幾十文的蔬菜乾,甚至是咱們工人穿的工服,夥計用的托盤,都必須在最顯眼的位置給我印上、刻上、繡上這個獨一無二的標記!”
她看著早已被她這番驚世駭俗的戰略給徹底鎮住的王管事一字一頓地說:
“如此一來天下的客人便再也不會被那些奸商所矇蔽!他們買東西只需認準這一個標記!”
“有這個標記的就是我知意村出品的、貨真價實的仙品!”
“而那些沒有標記或是標記歪歪扭扭、粗製濫造的,任他把名字吹得天花亂墜,也不過是些上不了檯面,只配在陰溝裡發臭的山寨貨!!”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
王管事這位在商場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狐狸,在短暫的震驚之後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極致的亢奮之中!
他明白了!
他“啪”地一下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那聲音響亮清脆!
“我真是個蠢貨!我真是個天字第一號的蠢貨啊!”他指著自己懊悔不已地大叫道,“我之前還只想著怎麼跟那些奸商打價格戰,怎麼去跟客人解釋!跟蘇東家您這神仙般的手段一比,我那點腦子簡直就跟豬油蒙了心一樣啊!”
他看著紙上那個小小的符號,眼神裡充滿了最狂熱的崇拜!
“蘇東家!您這哪裡是畫了一個標記啊!您這是為咱們知意這個品牌畫出了一個防偽標誌呀!”
“有了它,咱們還怕甚麼模仿?咱們巴不得他們去模仿!他們仿得越多市面上的假貨越是氾濫,就越是能凸顯出咱們這個獨家logo的正宗和金貴!”
“高!實在是高啊!”王管事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對著蘇知意深深地鞠了一躬,“蘇東家之經商緯地之才,老夫是服的五體投地了!”
而就在此時一直安靜站在角落裡幫忙端茶倒水的蘇知巧,那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自始至終都死死盯著紙上那個漂亮得不像話的符號。
她看著看著小小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了一絲異樣的光彩。
她咬著嘴唇似乎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最後,她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怯生生地從人群后走了出來。
“姐姐……”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少女特有的羞澀和緊張。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這個一直沒甚麼存在感的小姑娘吸引了過去。
蘇知意回過頭看著自家有些膽怯的妹妹,臉上露出了鼓勵的微笑:“巧兒,怎麼了?有話就說。”
蘇知巧的小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她絞著自己的衣角低著頭小聲說:“姐姐,我覺得你畫的這個標記真好看……”
“要是……”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及的、屬於天賦的光芒,“要是能用不同顏色的絲線把它繡在咱們那些菜乾的布包上,是不是會更好看?也能讓客人一眼就分出哪個更金貴些?”
“比如咱們最好的可以當貢品的,咱們就用金燦燦的金線來繡!次一點的優品,咱們就用喜慶的大紅線!最尋常的咱們就用這普普通通的青線……”
“這樣客人一看那線,就知道里面裝的是甚麼等級的寶貝了……”
她越說聲音越是流暢眼睛也越來越亮。
而書房內,原本還有些嘈雜的議論聲卻隨著她的話語漸漸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王管事更是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掌:“哎呀!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呢!用顏色來區分等級!妙!實在是妙啊!如此一來,不僅好看更是將咱們產品的檔次一下子就拉開了!”
蘇知意靜靜地聽著,她看著眼前這個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靈感而臉頰泛紅、眼中充滿了興奮和期待光芒的妹妹。
她的臉上露出了比剛才聽到王管事那些恭維話時還要燦爛欣慰的笑容。
她走上前輕輕摸了摸妹妹的頭,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溫柔和驕傲。
“巧兒,你說得很好。”
“非常好。”
“這件為我們知意品牌披上的第二層、也是最華麗的一層七彩霓裳,姐姐就交給你來親手設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