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大鍋裡,正煮著某種粘稠的、冒著氣泡的紫色濃湯。
偶爾有細小,類似眼珠的東西在其中浮浮沉沉,不知道是以甚麼東西為原料在燉湯。
而他的攤位前,也不知是出於好奇還是出於獵奇心理,居然還真有不少人正在排隊購買這玩意,在那邊拿著粗陶碗,坐在攤位後攤主安放的椅子上,嘶溜嘶溜地喝著。
又或許,這邪祟整的東西是真的好喝吧。
除了這些,還有賣成衣的、賣壓縮食品的、賣用彈殼製作的工藝品的…甚至還有一個賣自釀烈酒的,一張招牌上,寫著“前線歸來,一發入魂”個大字,也不知是哪個退伍士兵在整活,又或者,只不過是宣傳的噱頭。
人流如織,摩肩接踵。
伊萬的腦海裡莫名就想到了這兩個漢語課上教過的成語。
三人走走看看,漫無目的地閒逛著,混在這由人類、異種、厲鬼和邪祟混合的人群之中。
討價還價聲、吆喝聲、不同語言的交談聲、偶爾爆發出的粗野笑聲、以及從不遠處重型車輛經過時傳來的轟鳴聲,交織成一曲混亂而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樂。
走在旁邊的安德烈突然在一個烤肉攤前停住了腳步。
這漢子很顯然是個肉食主義者,他盯著那油滋滋的肉串,喉結滾動了一下,肚子不由自主的發出了兩聲咕嚕聲。
用缺失兩根手指的右手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那裡面是剛才車上的上級給他配發的帝國錢幣。
“來幾串?”
攤主是個嗓門洪亮的大媽,她眼尖的看見了安德烈的反應,當即呼喊的更加大聲了。
“剛宰的厄牛崽子,嫩得很!保證不是屍鬼肉!”
厄牛,這是一種帝國在征服蒙國的時候發現的奇特異種詭異。
和大多數異種類詭異一樣,這群傢伙本身的身體結構完全不符合科學,而且擁有生育能力,可以自行繁育下一代。
不過,和身為帝國公民的那些異種類詭異不同,厄牛單純的就只是實力強大的野獸。
它們有著遠超普通牛類的體型,猙獰的雙角可以輕而易舉的洞穿坦克的裝甲,四足踏地發出轟隆隆的巨響,一整個厄牛群跑起來,其能造成的震顫不亞於一場小型地震。
和他們強勁的破壞力極其相符的是,這群野獸具有極強的領地意識和攻擊性,脾氣十分暴躁,而且不管對方人多人少,只要闖入了厄牛群的領地,它們就必須上去頂兩下。
甚至他們就連帝國的軍隊都敢主動攻擊,剛剛遇到這群傢伙的時候,它們甚至差一點就頂翻了陸恤乘坐的戰車,最後還是黑血親王親自出手,變成原形,才趕走了那裡的厄牛群。
可想而知,如果這大媽賣的真是厄牛肉,那這價格肯定不便宜。
旁邊,格里沙一聽這大媽的話,頓時眼睛一瞪,顯然他是知道厄牛這種生物的,當即就想要好好問問這大媽。
不過,還不等他開口,旁邊就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厄牛?你在開玩笑嗎?我怎麼記得那玩意好像是王庭的專用肉畜啊。”
三人扭頭看去,發現那是一個橙黃色頭髮的年輕人,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穿著黑色禮服、黑紫色頭髮、面容陰鷙的男子。
橙發青年隨意的在身上披著一件寬敞的大衣,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一邊摸索著下巴,一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攤位上的肉串,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隨口一句話帶來的影響。
他身旁那位黑紫色頭髮的陰鷙男子,則是面無表情,眼神如同冰錐般掃過攤位和周圍的人,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讓人不寒而慄。
烤肉大媽看到這倆人,尤其是接觸到那黑髮男子毫無溫度的目光時,臉上的熱情笑容瞬間僵住,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幾分,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惶恐。
“哎呦,這位…這位小哥,話可不是這麼講的,純種的厄牛當然搞不到,咱這是混血的…而且,是有正規來源證明,檢疫過的…”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有些底氣不足。
橙發男子並沒有在意她的緊張,彷彿只是聽到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
他渾不在意地笑了笑,湊近烤架深深吸了一口氣,讚歎道。
“嗯…火候把握得確實老道,這孜然和辣椒麵撒得也勻稱,香。”
他完全無視了旁邊身體下意識緊繃,如同遇到天敵般的伊萬三人,彷彿他們與周圍那些好奇張望又不敢靠近的其他路人毫無區別。
至於那陰鷙男子,他則把視線在那塊真實來源不明的肉塊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流露出一絲幾乎無法被常人察覺的嘲弄和嫌棄。
“那這厄牛肉,你打算收多少錢?”
“額…三…三十個銅幣?”
“三十個銅幣???”
橙發男子的聲音一下拔高,他瞪了瞪眼,半嘲諷的開口。
“哈!有人看到嗎?爪痕軍的人呢?這裡有人在訛詐我!”
“啊不不!我說錯了,只需要,五個銅幣就夠了,我剛才一定是昏了頭了,哈…”
“這還差不多。”
橙發男子頗為滿意的點點頭,一手抄起一把所謂的厄牛肉串,隨後轉身便打算離去。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剛想掏錢,結果突然像是想到了甚麼,尷尬地撇了撇嘴,隨後側頭:
“牢弟,給錢。”
陰鷙男子一言不發,上前遞給攤主大媽一小堆銅板,隨後跟隨著橙發男子轉身。
二人這一轉,便正好和伊萬三人正面對上了。
安德烈被這突然出現的詭異二人徹底打斷了食慾,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
格里沙則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如同警惕的老狼般在陸無和陸恤之間來回掃視,他臉上那道由詭異力量留下的疤痕似乎都因極度的警覺而微微抽搐著。
久經沙場鍛煉出的直覺在瘋狂預警,告訴他,這兩個看似尋常的存在,其內在蘊含的恐怖遠超他面對過的任何厲鬼或屍潮。
伊萬是三人中最平靜的,但,這種平靜之下,是一種莫名的悸動,似乎那殘存在他體內的神秘力量正在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