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將軍……之前在您父親安排下,我跟土岐家的船隊去過大明海沿,見過他們用火銃。”
“可那玩意兒轟一下,最多炸個船板裂個縫,跟今天這動靜……根本不是一個級別。”
“剛才那響聲,震得我耳膜都在抖……跟當年那火銃,太像了,可勁兒大了!”
說完,他連自己都不敢信——怎麼就這麼禿嚕嘴了?
明明沒撒謊,可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為啥?因為跟著足利義滿,他太清楚這人是甚麼德性。
剛才那番話,是拿命賭的。
他幹了七八年貼身護衛,誰不想往上爬一步?
可平平無奇的熬資歷?門都沒有。
今天,是他最後的賭注。
反正,他這條命早就是足利家的了。
“哦?”
足利義滿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像蒙了層油紙,喜怒全藏在底下。
“火炮?有意思。”
他輕聲唸了兩遍,眼睛卻已經飄到了千里之外。
他做夢都想搞懂華夏的玩意兒。
當年唐朝那麼牛,倭國才學得飛快——文字、制度、瓷器、造船,哪一樣不是偷來的?
可那塊土地太大了,大得讓人絕望。
一個省,比整個倭國還大。
哪怕把全倭國的青壯都搬過去,也填不滿那口深井。
早年蒙元那幫人就幹過這事,區區十幾萬人,愣是把整個中原摁在地上摩擦。
倭國人當時都嚇尿了——以為自己要完蛋。
結果呢?兩次颱風,救了他們一命。
老百姓說是天照大神顯靈,足利義滿冷笑——純屬撞大運。
前幾年,那片土地又亂成一鍋粥,倭國派人去探底,剛摸到邊,就被一群流寇打得滿地找牙。
打不過?那就換招。
學不了拳頭,就學算盤。
轉頭搞貿易,賺點小錢,攢著等時機。
直到最近,新王朝冒出來,一拍大腿,封海禁商。
好傢伙,錢袋子直接被剪了。
足利義滿剛上臺,土岐康行就找上門,兩人合夥搞走私,一夜暴富。
後來?分贓不均,翻臉比翻書快。
他覺得土岐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芝麻大的家底,敢想當龍頭?
他早就在等機會,一環套一環,慢慢收緊繩子。
等這蠢貨自己跳出來,就能一刀斬斷。
可沒想到——這傢伙居然提前造反了!
憑甚麼?!
就靠幾聲炮響?
唬誰呢?!
真當本將軍是瞎子聾子?
再猛的火炮,在鐵騎和人海面前,也不過是紙糊的燈籠!
念頭轉完,他盯著那跪著的護衛:
“你剛才說——那火炮,到底有多猛?”
護衛原本以為這回必死無疑,冷汗糊了一臉。
聽見這話,腿都軟了,卻又像被人從水裡撈上來——命,暫時保住了。
“嗨!”他頭磕得地板砰砰響,“那火銃打過土岐家的旗艦‘天地丸’,可就穿了個洞,沒炸沉!”
“可今兒這動靜——跟當年那玩意兒聲音像,可勁兒大了十倍不止!”
他偷偷抬眼,聲音壓得更低:“將軍……我覺得,這是陷阱,土岐他……是衝您來的。”
“八嘎!”
足利義滿臉色“唰”地一變,吼得屋頂都顫了:
“你是不是活膩了?教我做事?!”
護衛渾身一哆嗦,整個人像爛泥似的癱在地上,額頭狠狠磕在磚上:“屬下罪該萬死!求將軍賜死!”
他閉上眼,認命了。
這一輩子,到頭了。
可下一秒,頭頂傳來一聲冷哼。
“何罪之有?”
足利義滿笑得像剛偷到雞的狐狸,擺擺手:“行了行了,別跪著了,你這心思,我能不明白?”
護衛哆哆嗦嗦抬起頭,瞧見那張笑臉,心頭一涼——這笑,比刀子還瘮人。
他趕忙爬起來,腿還發軟。
可剛站穩,冷汗就從後脖頸一路流到腰窩。
媽呀,自己剛才腦子裡那些小算盤,怕是全被這人一眼看穿了!
伴君如伴虎?不,這哪是虎,這分明是能一口吞了山的巨蟒!
雖說不是天皇,可整個倭國,誰不知道?真正說了算的,就坐這馬車裡這位!
年紀輕輕就踩著一堆老骨頭爬上來了,你以為他靠的是祖宗陰德?
呵,那都是騙外人的。
他足利義滿,是拿命拼出來的!
自己剛才竟敢在心裡嘀咕他“靠爹上位”?
真是活膩了。
這一刻,他忽然懂了:為啥這小子能鎮住全倭國——因為他根本不是在玩權術,他是在玩命。
你動心思,他就剁你手指。
你動腦子,他就挖你眼睛。
你動嘴皮子?他直接送你下黃泉。
他心裡那點輕視,像被澆了開水的螞蟻,轉眼就化沒了。
甚麼“祖上榮光”,甚麼“年輕不懂事”?
放屁!
能坐上這位置的人,哪個不是人精裡泡出來的?
用高鴻志的話說:這姓足利的,算半個梟雄。
不過嘛——格局太小。
人家高鴻志盯著的是天下,這哥們兒呢?連自己家院子都還沒擺平,就開始琢磨怎麼往隔壁偷磚了。
再說回來。
剛收拾完心裡發毛的護衛,外頭就傳來武士的喊聲:
“將軍!到海邊了!”
“嗯,挺好。”
足利義滿嘴角一揚,眼神早就飄向了海面。
他已經百分百篤定——今天這陣仗,全是土岐康行乾的好事。
一個快死的老狗,臨死還想撲人?
那就讓你撲個夠。
他根本看不上土岐家,連北朝那些天天嚷嚷“我祖上也風光過”的破落貴族,他都覺得噁心。
一群躲在牆角摳指甲的井底蛙,也配談天下?
他想的,從來不是甚麼倭國一統。
他要的,是那片東方的古老土地——華夏!
但在這之前,他得先把倭國內部這些臭蟲,全踩進泥裡。
不然?拿甚麼臉去叩那扇門?
馬車剛停穩。
外頭忽然炸開一鍋沸水——
“天照大神在上!那……那是啥?!”
“海上的死神!!它……它有三座山那麼大!!”
“神啊!那黑乎乎的鐵管……是啥玩意兒?!”
“完了完了,咱們的船在它跟前,連根牙籤都不如!”
足利義滿臉色一沉。
丟人!
都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武士,看見點東西就嚇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