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朕不知道你用‘抗倭’當幌子,養私兵、建碼頭、吞鹽利?”
“你不是忠臣。”
“你是賊!比李善長髒一百倍!”
滿殿死寂。
連呼吸聲都停了。
韓鐸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李善長……還坐著。
沒動,沒笑,沒看任何人。
他像一尊早已看透結局的泥塑。
韓鐸這才懂。
朱元璋笑的不是李善長。
笑的是他,韓鐸,自以為是的蠢貨。
他以為自己在衝鋒。
實際上,早就被人當猴耍了。
“錦衣衛,已悄然圍宅。”
韓鐸猛然坐起,冷汗溼透後背。
他望著窗外黑黢黢的樹影,忽然明白了。
朱元璋不是在殺人。
他是在……等一個菜譜。
眾官員:“……”
誰都沒想到,這戲轉得比川劇變臉還快。
剛才不是還在罵李善長嗎?怎麼一眨眼,靶子就換成韓鐸了?
大夥兒全愣在原地,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鵝蛋。
就在這時候,朱元璋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冷得像冬日井水:
“你不認罪?”
他眼皮都沒抬,看都不願多看韓鐸一眼,像是在瞧一堆臭狗屎。
“那朕,就讓你死個明白。”
“哼。”
一聲冷哼,殿外立刻傳來太監拉長的嗓子:
“錦衣衛指揮使毛驤——覲見!”
話音剛落,毛驤低著頭,腳步輕得像踩著棉花,一步一叩首,走到大殿正中,跪下磕了個頭:
“陛下,人帶到了,全在這兒,聽您發落。”
朱元璋連個眼神都沒賞給他,只輕輕一抬下巴:
“押上來。”
下一秒,四個衣衫凌亂、滿臉青紫的官員被兩個錦衣衛像拖死狗似的拖了上來,膝蓋一軟,啪嘰全跪在了地上。
韓鐸的餘光一掃——
整個人像被雷劈了,瞳孔猛縮,臉“唰”地白得像剛刷的石灰牆,身子一晃,直接癱成一坨泥。
完了。
全完了。
他認得這些人。
每一個,都跟他睡過一張床,喝過一壺酒,分過一箱錢。
現在,他們竟全被拖到金鑾殿上了!
朱元璋的聲音,一字一句,砸進他耳朵裡:
“韓鐸……”
“這些人,你認不認識?”
底下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是一頭霧水。
這些小角色,誰認識?工部的小吏罷了,連朝會都輪不上站前排。
可韓鐸呢?
他連呼吸都停了,喉嚨裡像堵了團燒紅的炭,想喊,喊不出來;想爬,腿已經不是自己的。
毛驤清了清嗓子,攤開一本奏摺,聲音又沉又穩:
“工部營繕司郎中丁嗣忠,貪汙民夫返鄉銀一萬三千貫,放人兩千五百多。”
“同僚翁經,剋扣工匠口糧三千餘貫。”
“員外郎胡順華,偷運蘆柴兩萬八千捆,折鈔六千貫。”
“姚能玉,盜走木炭八十萬斤,得錢一萬六千貫。”
“這四人,全是您韓大人的貼身親信。”
“他們貪的錢,全進了您府上,夜裡喝酒吹牛,摟著舞姬說笑,真當自己是皇帝的恩寵?”
殿裡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啪”聲。
沒人敢喘氣。
沒人敢動。
這哪是查貪官?
這分明是把韓鐸的老底,連皮帶骨扒了個乾乾淨淨!
連他半夜喝了多少酒、摟了哪個丫鬟、在誰家院子賭了多少局骰子,都翻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冷笑一聲,嗓音輕得像刀片刮骨:
“這就是我大明的忠臣?方才站出來喊得比誰都響,恨不得把李善長千刀萬剮!”
他緩緩低頭,目光落在那團癱軟的肉上:
“韓鐸,你現在,還有甚麼話可說?”
韓鐸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最後一片葉子。
人證物證都在眼前,賬本寫得明明白白——
他連撒謊的底氣都沒有了。
他忽然明白了,這不是臨時查案。
這是早就挖好的坑,等他一頭扎進來。
朱元璋,從頭到尾,都知道!
他腦子裡“嗡”地炸開,眼前閃過剝皮實草的圖景,五馬分屍的慘叫,凌遲三千刀的血肉模糊……
他想叫,想喊冤,想求饒。
可張開嘴,只有一口氣在喉嚨裡打轉,吐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老話說的:“貪了,就是死。”
可他還想活——至少,想留個好名聲!
他猛地抬起頭,眼裡佈滿血絲,聲音嘶啞:
“陛下!”
“我貪了,是我不對!”
“可我貪,是因為李善長!是他不給咱們活路!”
“開海?那不是賺錢,那是讓洋人掏空咱們大明的血肉!”
“我是貪,可我貪是為了保國!是為了不讓奸臣亂政!”
“若論禍國,李善長才是元兇!”
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像一頭臨死前還想撕下對手一塊肉的野狗:
“我認罪!我該死!但請陛下——別讓李善長逍遙!”
“他才是該被千刀萬剮的人!”
殿內,死寂如墓。
沒人接話。
沒人動。
連朱元璋,也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眼裡沒怒,也沒悲。
只有一種——
看死人的眼神。
韓鐸猛地一低頭,額頭死死磕在金磚地上,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貪汙的事兒,我認!我沒臉辯!”
可他話鋒一轉,嗓門陡然拔高,帶著哭腔:
“可開海——萬萬開不得啊陛下!這事兒一開,國庫得空,百姓得遭殃,祖宗的基業就得掀翻了!”
他抬手猛拍胸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死在這奉天殿上,也絕不能讓這禍事成真!”
“李善長就是個賣國賊!我死了無所謂,可陛下您千萬別被他蒙了眼!他嘴裡吐的不是蜜,是毒藥!”
“我一片心,全是為大明啊!”
“咱們剛打下江山,百廢待興,地皮都還熱乎著,能經得起這麼一炸嗎?陛下!您聽我一句,別被小人忽悠了啊——!”
外頭人聽見,指不定以為這位是忠肝義膽、被冤枉的老實人——誰信他前兩天剛吞了三萬兩修河銀子?
滿殿文官,個個眼珠子轉得跟算盤珠子似的,誰還看不出他那點彎彎繞?
這韓鐸,分明是在喊給在場所有‘同僚’聽——
“我雖倒了,可我是跟你們一條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