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這操作,熟得不能再熟,連眼神都沒多給朱標和朱棣一個,鞠個躬,走了。
朱標看著他背影,嘆了口氣:“郭侯爺,這次真得靠您了。
我們幾個,明面上都跟著您,裝成您家的隨從,回江南探親。”
郭英捋了捋鬍鬚,思量片刻:“行。
不過……帶兵就不必了吧?”
朱棣一聽,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果然,這老頭不帶兵,不是怕麻煩,是壓根不打算幹正事。
你當他是工具人?行,我給你當。
你讓他當個木頭人、幌子、遮羞布,他能紋絲不動。
但你想借他的兵,去抓江南的人?門都沒有。
他寧可天天咳痰、裝腳抽筋、說夢見祖宗不讓出遠門,也絕不讓你動他一根手指頭。
皇帝的詔書?太子的命令?老師的話?都好說。
聽,他聽著。
做?——哼,走走形式罷了。
兵權,是命根子。
他這條老命,早就綁在“不惹禍”三個字上了。
這種事你拿我沒辦法——武定侯郭英說完這話,臉不紅氣不喘,連太子朱標就在跟前,他也敢這麼拽。
氣得朱標當場臉就燒起來了,要不是天黑燈籠光照不進,這會兒臉紅得能當燈籠用。
虧得夜色幫忙,可朱標心裡一咯噔,立馬就想起了高鴻志之前說的:“這郭英啊,想請他出山,比請老丈人喝喜酒還難。”現在一看,真不是瞎編的。
更怪的是,郭英說這話時,眼神一轉,直勾勾落到了高鴻志身上,上下一打量,跟瞧一道考題似的——你行你上,不行你就閉嘴。
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得想個法子,讓我心甘情願帶兵去江南。
不然,明天早朝我直接遞本子:“微臣突發重病,臥床不起,恕難從命。”
這老東西,真幹得出來!
朱標一愣神兒,還沒反應過來,朱棣卻“噌”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幸虧高鴻志提前給他打了預防針,不然這會兒怕是直接衝上去揪領子了。
“嘿嘿,武定侯,您是長輩,咱們晚輩不敢提大要求,就嘮嗑兒一句:您真要不肯帶兵,也行!”
“可咱幾個出去溜達,總得有點保鏢吧?每人先配一百號人,咱們仨就是三百。”
“您老嘛,怎麼也得湊個一百,四百了。
咱們還得帶廚子、賬房、醫官、跑腿的,再加一百,整整五百!您就出這五百人,算咱們給您面子了!”
五百人?說輕了是人頭,說重了——那是命!
郭英手裡的兵,滿打滿算就三千出頭。
京城能調兵的,總共五個主兒,加一塊兒也就兩萬人上下。
可這三千,偏偏是最要命的一塊。
為啥?別的四家,不是領兵在外征戰,就是屯兵邊關,剩下的全成擺設了。
京城真要有個風吹草動,能立馬頂上的,只有禁軍、龍武軍,外加這三千。
人少?對一座百萬人口的都城來說,確實跟撒把鹽進大海差不多。
可你要真打起來——這三千人,一個衝鋒,就能掀翻半個紫禁城!
郭英心裡門兒清:這三千兵,不是用來打仗的,是用來“鎮宅”的。
動了這三千,等於動了皇城的根。
所以他壓根兒就不想放人,一根指頭都不想松。
可朱棣這小子腦子轉得快:“行!一人一百,湊五百,不多吧?您總不至於連這點小忙都不幫?”
郭英卻一言不發,眉毛擰成疙瘩,忽然一抬手:“誒,幾位,咱們到裡頭聊聊?”
“……啊?”
朱標、朱棣、高鴻志仨人一懵。
剛不是還在院裡接旨嗎?怎麼一轉身要進屋?還“裡頭”?你這屋是茅房不成?
心裡一萬句髒話憋著不敢罵——這老頭子,你要是真想躲,一百個理由都能編出來。
他現在這“進屋聊”,跟“咱不接旨了,您改日再來”有啥區別?
三人面面相覷,誰也不吭聲。
高鴻志倒沒糾結,一抬手,淡然一笑:“走吧。”
於是,一行人被迎進了裡間。
沒去正廳,直奔書房。
你別說,這郭英的書房,真他媽怪。
一半是客廳,另一半是書房,中間還硬生生留了三分之一空地,活像個三明治——麵包夾肉,肉還沒放夠。
屋裡沒幾本書,書架稀稀拉拉,倒是一整面牆全是刀槍劍戟,弓弩盔甲,擦得鋥亮,寒光閃閃。
哪是書房?分明是兵器鋪子!
可這些傢伙什兒,全被人天天保養著,沒半點灰,沒一絲鏽。
看得出來,就算不下戰場,這老頭每天早晚都得摸一摸、擦一擦,跟伺候老婆似的。
高鴻志看了,默默點了點頭。
人老成精,真不是吹的。
分坐定,郭英才慢悠悠開口:“哎,我這兒沒啥好書,咱是武夫,識字兒就不錯了。”
“皇上非說武將得懂點文墨,不然帶不好兵,這才硬塞了幾本《孫子》《太公》在我屋。”
“還有,皇上準我在這兒琢磨兵械——弓弩啊、火器啊、連發弩機,想弄啥弄啥。”
所以他這屋子,不是讀書的,是“拆家”的。
一堆冷兵器擺在那兒,沒當擺設,倒像天天練功。
高鴻志心裡一動:這人,不是不想帶兵,是根本捨不得放。
他捨不得的,不是人。
是那三千兵——是他手裡最後的底氣。
你讓他放五百,等於割他一塊肉。
可他又不能直接撕破臉。
於是,他裝聾作啞,裝模作樣,拖一拖,躲一躲,等他們自己放棄。
可高鴻志知道,這事,才剛開頭。
那五百人,他一個都不想給。
而他們,非得要。
這事兒簡直煩透了。
郭英心裡頭堵得慌,不是因為茶涼了,也不是因為點心太甜——是覺得這幫人擺明了拿他當幌子,瞎折騰。
五百個兵?還搭上太子朱標、燕王朱棣,外加個神神叨叨的帝師高鴻志?這哪是出趟門?這是整個京城搬家!一千多人浩浩蕩蕩,鑼鼓喧天,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他們在搞甚麼名堂?開甚麼國際玩笑!
他郭英雖然算不上清貧如水,但向來最煩這種打著皇室旗號、動不動就搞排場的勾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