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傾城與蘇清顏姐弟三人,一路風塵僕僕,終至壽春。
壽春乃古城,風物與江州大異其趣。進城那日,天色青灰,細雨如絲。
蘇氏旁支早已得了訊息,幾位族老親自在城門外迎候。為首的蘇長老鬚髮皆白,目光卻矍鑠,他顫巍巍上前,握住蘇晨曦的手,聲音哽咽:“蘇家正房一脈,總算……總算有後人回來了!”
那是一份長達數十年的期盼!在相見這一刻化作了滾燙的熱情。
入城後,他們並未先至去客棧,而是直接被引往蘇家祠堂。祠堂莊嚴肅穆,香火不絕,這是蘇家百年的根基。
在族中一眾老人的見證下,蘇晨曦與蘇朝陽的名字被鄭重錄入泛黃的族譜之中,記在蘇毅之下。那不僅是兩個名字的歸屬,更是一支血脈的傳承。
蘇清顏也見證了這一刻,她替祖父高興,這是祖父一生的心願,也替大伯蘇毅完成了心願!
隨後,眾人又護著蘇五爺及其子女的靈柩,緩緩送至城郊祖塋。紙錢紛飛,青煙繚繞,漂泊多年的魂靈終於得以安息,回歸故土。
後來,由族老引領他們去了蘇家老宅!
一扇斑駁的朱漆大門赫然聳立眼前。門環鏽蝕,石階生苔,這便是蘇家老宅。
推開沉重的木門,歲月塵埃撲面而來。庭院深深,樓閣層疊,雖樑柱有朽、窗欞破損,藤蔓恣意攀爬,但那飛簷斗拱、雕欄畫棟,依舊無聲訴說著昔日的顯赫與榮光。
蘇清顏立於荒草叢生的庭院中央,環顧四周,眼中泛起淚光,這就是爺爺曾經的家嗎?
她領著兩個弟弟,在正廳擺上祖父的牌位,而後他們三叩九拜。
蘇晨曦聲音低沉而堅定:“祖父在上,孫兒必竭盡所能,定讓蘇家門楣,重煥新生。”
慕傾城便陪著他們在壽春安頓下來,修繕老宅是頭等大事!
蘇家兄弟事必躬親,從清理瓦礫到挑選木料,他們褪去了最後一絲鄉野的懵懂,眉宇間漸有了當家主事的沉穩氣度。
慕傾城與蘇清顏兩人,走遍壽春市集,在最繁華的街上,一家瑾瑜禾繡坊,悄然開張。
開張當日,慕傾城設計的幾款新穎的書包,和衣服飾品,引得城中女眷爭相來看,門庭若市,生意竟比預想還要紅火。
數月光陰在忙碌中轉瞬即逝,老宅終於拂去塵埃,重現莊嚴氣派!
可蘇家未來之路該如何走?為此,慕傾城將製作精鹽的生意交給了蘇晨曦兩兄弟。
蘇家兄弟拿到慕傾城製鹽的獨門秘方,震驚呆立當場,還是蘇清顏沉著冷靜。她又給兩位弟弟細細講解,做鹽商之道!
兄弟二人更加震驚,天大的利潤擺在面前並沒有讓二人迷了心智。他們知道這份厚賜背後,必有太子云卿默許的身影。這不僅是生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扶持。
此時的蘇晨曦,歷經磨礪,眼光已非同往昔。他深知製鹽一事非同小可。與姐姐商議後,他再度求見慕傾城。
蘇晨曦懇切道:“蘇家不敢貪多,願只得三成之利,其餘七成,萬望慕姐姐收下。”
慕傾城看著他誠懇的目光,知他們已非吳下阿蒙,此舉既是感恩,亦是明哲保身,將最大的利益與風險背後的依靠牢牢相連。
那七成利潤,是給雲卿的,她也不推辭,點頭應允。由此,一項足以影響大齊鹽業的生意,便在壽春悄然生根,只待日後枝繁葉茂。
諸事皆順,蘇家老宅煥然一新,蘇氏兄弟,一邊讀書,一邊接手製鹽生意,已經步入佳境!
慕傾城與蘇清顏,便準備啟程前往長陵,欲為“瑾瑜禾”再尋些獨特的布料。
千里之外,一間臨街客棧的廂房內,燈火初上。
慕傾城一行人方卸下行裝,便有風塵僕僕的暗衛悄然而至,將一封帶著熟悉氣息的信函奉上。
連慕傾城都有些恍惚,笑著嘀咕:“這傢伙,莫不是真在我身上安裝了定位器?怎的我們剛到,他的信也就到了。”
一旁的蘇清顏正抿著茶,聞言笑彎了眼:“城兒妹妹,我看吶,咱們這長陵也不必去了,早些回江州吧!”
慕傾城嘴上說著嫌棄的話,手卻急切的已經將信展開:“為何不去長陵了?”
蘇清顏:“唉!我這不是心疼小黑子們和那馬兒嗎?你若不心疼這些,也總該心疼心疼咱們殿下那執筆的手呦!——日日一封信,手指頭怕是真要磨出繭子了呢。”
“顏姐姐又來打趣我!”慕傾城頰邊微熱,眼波卻流轉著甜蜜溫情:“你怎不說說你那寧郎?不也是一日一封信,雷打不動麼?”
蘇清顏垂眸淺笑,指尖撫過杯沿,聲音輕輕的:“他呀……不過是順道,捎帶著問一句罷了。他可不敢搶了太子的風頭!”
“哦!原來是姐姐嫌棄姐夫的話少呀!那我可以讓送信的小黑們給寧大公子傳個話,下回送信時可要多寫點,寧家應該不缺紙吧!”
蘇清顏立時羞紅了臉,轉身就走:“你這丫頭又打趣我,不和你說了,再耽擱你看信,省的你攆我走!”
慕傾城笑望著她背影消失在門外,這才低頭小心地取出信箋,仔細展閱。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的剎那,心便像被溫軟的水波漫過。一轉眼,他們已經分別數月,所有說不出口的牽念,都藏在這墨跡深淺之間,悄然漫上心頭。
信上依舊是雲卿那從容有力的筆跡,信裡提起朝堂瑣事,和一些日常的碎碎念!雲卿知道他的暖暖最不愛讀之乎者也的文章,所以,他寫的信越來越白話。慕傾城每每看完一遍他的信,都會笑的不行,堂堂一位太子,寫的信一點都不附庸風雅,很像慕傾城小時候寫的流水賬日記!可又讓她百看不厭其煩!
今日的信比以往更厚了,原來是江州寧家出事了。雲卿見到了寧昊辰的母親,原來這位慧娘,居然是雲卿母親袁芷的婢女…………!
看完信,慕傾城內心久久不能平靜。原來那些真相背後藏著的是殘酷的現實。可不管怎樣,他的父母還有一線生機,為了這一線生機他們也不能放棄。
慕傾城為雲卿高興,末了,她在信的一角又發現了幾行小字,彷彿是隨意添上去的一句:“江州今晨落了細雨,院中的海棠開了第一朵。見花如晤,望卿亦安。”
寥寥數語,卻讓慕傾城指尖微微發顫。她彷彿能看見他立於細雨庭中執筆的模樣,衣角沾著晨露,眉宇間凝著淡而深的惦念。
窗外暮色漸沉,遠處長街亮起點點燈火。慕傾城將信輕輕按在胸前,良久,才移步至案前,研墨提筆。
燭光搖曳,映著她柔和的側臉與微微揚起的嘴角。這一次,她不再只回些路途見聞——在信箋末尾,她認真寫道:
“長陵事畢即歸。海棠既開,勿使獨謝,留待同看。”
墨跡乾透,她仔細封好,喚來暗衛。
望著那人身影再次融入夜色,慕傾城倚在窗前,心中一片溫潤澄明。
千里雖遙,尺素可通。這漫漫行途,因為有了彼此的燈火,便不再顯得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