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卿……!”
晨光熹微,慕傾城從噩夢中驚醒。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柔軟的床榻上,身上蓋著薄衾。
昨夜夢中,她夢到雲卿被綁在祭壇上…………那揪心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心口那種被狠狠攥住的、冰冷的恐懼,卻在她意識清醒的瞬間,更清晰地蔓延開來。
“雲卿……”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醒了所有神經。她猛地撐起身子,一陣眩暈襲來,她下意識地撫上尚且平坦的小腹,深吸了一口氣。
她猛然想起,昨日剛剛知道肚子裡有了一個小生命,還來不及驚喜,又傳來了雲卿的噩耗。
“醒了?”低沉的聲音傳來。
慕傾城轉過頭,看見哥哥慕傾言正坐在床邊面對著她。
屋子裡只點著一盞小燈,還有窗外逐漸明亮的晨光,依稀可見他的臉,神情裡是她從未感受過的,近乎僵硬的冷肅。
原來,哥哥一直守著她。
慕傾城沒有時間細想,也顧不上身體的虛弱,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慕傾言按住了她的肩,眉頭緊鎖:“躺著,你需要休息。”
“我不能休息!”慕傾城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尖冰涼,卻沒有撼動慕傾言的手。
“哥,你聽我說,我知道是誰抓走了雲卿!我知道他們的目的!”
慕傾言眸光一沉:“知道了又能怎樣,你是能救他,還是想陪著他一塊去送死?”
慕傾城沉默片刻,哥哥說的沒錯,她沒有能力救他,可哥哥有能力呀!
她彷彿抓住最後一線生機:“哥,你幫我把他救回來好不好?”
慕傾城將知道的秘密全盤托出,毫不隱瞞的講給慕傾言聽。就是有關大齊國上一任皇帝,永安帝未死的真相,還有關於“聖域”的邪惡勢力。
永安帝想用換身來達到長生的目的……她語速很快,卻條理清晰,把每一個細節都講的十分細緻。
最後,她緊緊盯著哥哥的眼睛道:“哥,你知道‘東海仙境’嗎?”
房間內一片寂靜。
慕傾言當然知道,他在這片海域經營這麼多年,怎會不知“東海仙境”。
“聖域和永安帝就藏在東海仙境那座島上,雲卿一定被他們抓去了那裡。”
慕傾言不太關心雲卿的死活,可他對“奪舍”產生了興趣,他一個來自現代的人,都沒聽說過這麼離奇的事,這確定不是異想天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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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仙境
此地確如世外仙境,奇花異草遍佈!山巔之上,亭臺樓閣依山而建,籠罩在終年不散的淡淡海霧中,恍若雲間宮闕。
那裡便是“聖域”所在之地。
雲卿雙手雙腳戴著鐐銬,走在崎嶇的山路上,看到聖域的那一刻,也由衷的讚歎一聲。
山下就是嘯月山莊,嘯月山莊後山處,有一片桃花林,桃林深處,掩映著一座清幽獨立的宅院。
雲卿被人帶到這座宅院門口,大門開啟,宅院不大,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四合小院。他被粗暴地推入正房。
一進門,一股複雜的氣味撲面而來——濃烈到刺鼻的藥草味,混雜著木材腐朽的黴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類似肉體緩慢衰敗的甜腥。
光線被厚重的窗帷阻擋得所剩無幾,只勾勒出室內模糊的輪廓。
而在房間中央,那張堆疊著厚重錦褥的床榻上,蜷縮著一團人影。
那已很難稱之為一個“人”。更像是一具披著鬆弛人皮的骨架,深陷在柔軟織物裡,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帶動著乾癟胸腔的起伏。唯有那雙深凹在眉骨下的眼睛,在昏暗裡偶爾轉動,迸出一點混濁卻異常執拗的光,如同沼澤底下的鬼火。
雲卿垂著眼,任由鐐銬輕響,將自己“驚惶茫然”的喘息聲,控制得恰到好處。目光似無意間掃過四周,將周圍所有細節刻入腦海。
最終目光落在床上那個乾枯的身影上,這就是那個想竊取他父親的生命,如今又覬覦著他這具身軀的怪物,他的“祖父”,曾經的永安帝。
“卿兒……”
聲音響起了。像生鏽的鐵片在砂石上緩慢拖拉,每一個字都裹著黏膩的溼氣與斷裂的乾澀。
床榻上那具“枯骨”動了動,錦褥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那雙鬼火般的眼睛牢牢盯在雲卿臉上,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扭曲的“慈祥”在其中蔓延。
“你終於來了……快到祖父身邊來。讓祖父好好看看你……”尾音消失在一陣低啞斷續的怪笑裡,如同夜梟啼泣。
雲卿肩頭幾不可察地輕顫一下,抬起臉時,面上血色褪盡,只剩下屬於一個驟逢鉅變青年的、真實的驚懼與難以置信,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與抗拒:“你……你是誰?甚麼祖父?我不認得你!”
“哼……”永安帝喉嚨裡滾出一聲渾濁的冷哼,那點偽裝的慈祥瞬間被怨毒侵蝕,“若不是朕那個不孝子,你那好父親!朕豈會困守於此?京城萬里江山,早該……”
“父親”二字,如同燒紅的鐵釺,猝然刺穿了雲卿精心維持的偽裝。他身體猛地一僵,低垂的眼睫下冷若冰川。
再抬頭時,臉上所有的驚懼茫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冷到瞳孔深處彷彿燃起了幽藍色的火焰。
他打斷了那喋喋不休的怨毒,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字字如淬毒的冰錐:
“我父親才華蓋世,他文韜武略德才兼備,是難得一見的聖帝明君!!!你算甚麼東西,也配佔用他的身體……你就是臭水溝裡爬出來的老鼠,就憑你也敢妄想?”
室內陡然死寂。
床榻上,永安帝深陷的眼窩驟然收縮,那兩團鬼火劇烈跳動,死死鎖住雲卿。
在漫長的令人窒息的一息之後,那張枯瘦如樹皮的臉上,嘴角竟一點點咧開,扭曲成一個混合了驚愕、狂怒與癲狂興奮的詭異笑容。
“你……竟知道?”砂紙摩擦般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強行壓低,變成一種蛇類吐信般的嘶嘶氣音。
“好……好!知道也好!省了朕許多功夫。既知天命所歸,便該順應,獻上你的軀殼,亦是你的造化!”
“天命?”雲卿忽然輕笑一聲,向前邁了一步。
鐐銬相擊,清越聲響在這死寂的屋裡顯得格外驚心。他毫無怯意,目光如最鋒利的刀刃,刮過對方那不堪的形體。
“你的天命,早在你心生魔念、戕害至親之時就已斷絕。苟延殘喘至今,靠偷竊血脈延續一口汙濁之氣,還敢妄稱天命?”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對方枯槁的手、凹陷的臉頰,以及那即便濃重藥味也掩蓋不住的、從內而外透出的朽壞氣息,譏誚如實質:
“看看你自己。不過是一具靠著執念和邪法,強行留在人世間的惡鬼。連這滿屋的藥材,都醃不透你骨子裡散出的惡臭。長生?你所謂的‘長生’,就是把自己變成這副不敢見光、只能躲在這墳冢裡發黴的怪物麼?”
“放肆!!!”
永安帝彷彿被徹底撕開了最後一層遮羞布,枯爪般的手猛地攥緊身下錦褥,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蚯蚓。
他劇烈地喘息起來,眼中鬼火熾盛到駭人的光:“朕是天子!朕欲長生,天地都該俯首!爾等血脈,生來便是朕的資糧!你的軀殼能為朕所用,是你無上的榮光!朕將借你之身,重臨至尊之位,享萬里江山,永世不朽!”
他狂怒的咆哮,更顯得外強中乾,更透出一股窮途末路的瘋狂。
雲卿靜靜聽著,直到那嘶吼在屋裡迴盪漸息。他臉上沒有任何恐懼,反而浮起一種近乎悲憫的冰冷嘲諷。
他再次向前,鐐銬輕響,還未直至床榻前,就有兩名暗衛一左一右按住他的雙肩,不讓他前進一步。
可雲卿還是一字一句,聲音清晰無比地送入對方耳中:
“那就試試看吧,我的‘祖父’。”
“看看是你這盞早已油盡燈枯的殘火先被風吹散?”他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還是我這你眼中的‘薪柴’……先燃起一把大火,將你這座苦心經營的活死人墓,連同裡面見不得光的一切,燒得乾乾淨淨。”
他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鐵石相擊的決絕:“想奪我的舍?當心……粉身碎骨,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