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官道通往西南方向的一條荒廢岔路口,一塊半埋土中的殘破界碑背面,發現了類似的劃痕,像是用尖銳石子匆忙刻下,隱約可辨是“9”和另一個數字的組合。
緊接著,在更遠處一條小溪旁有篝火燃燒過的灰燼,小溪旁一棵老樹的樹皮上也有標記,像是用手指摳出來的,或清晰或模糊,出現的地點都頗為隱蔽,並非大路通衢,且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地,指向了西南方那片綿延起伏、人煙愈發稀少的深山峻嶺。
這就是六六帶回來的訊息!
線索正在串聯起來!這絕非偶然或惡作劇。極有可能就是沐瑤在被迫挾持遷徙的途中,冒著風險,用只有她們能理解的方式,留下了追蹤的線索。
“……咱們的人只追查到西南深山這裡,這雨實在太大,不好探查。看那些痕跡,應該是半個月之前留下來的,那時候還不到雨季,進山的路應該比現在好走!”
“西南深山……”慕傾城攤開隨身攜帶的簡略地圖,手指順著標記出現的軌跡移動,最終落在那片廣袤的山巒區域,她心頭沉甸甸的。
那裡山高林密,道路險峻,雨季過後山體溼滑,環境極端惡劣。若沐瑤真的被困其中……
她不再猶豫,霍然起身:“行程不變,讓馬車繼續往下一個預定城鎮。車隊按原計劃繼續返回江州,等到了江州再傳信給雲卿!所有暗衛,隨我去西南那片深山看一看!帶上足夠的物資、藥品和乾糧。”
六六覺得不妥,急道:“這樣太危險了,不如讓暗衛快馬加鞭去通知殿下,讓殿下派人來救人!”
慕傾城搖頭,神情更堅定幾分:“時間來不及,只怕沐瑤等不得,還有江州的局勢也等不得了!”
六六還想再勸,可慕傾城的眼神閃爍著堅定的光芒,這次她一定要親自去!
是對那個曾叫她“姐姐”,笑容明媚的少女的深深擔憂。還有江州那些無辜的百姓們,不該承受的戰火劫難!
“此事先不要告訴蘇姐姐,等明日雨停了,讓子衿換上我的衣服,跟隨蘇姐姐他們一起走!”
六六見慕傾城心意已決也不再反駁,直接退了出去!這段時間經歷過許多,她漸漸懂得,要成為一名真正的暗衛,先要學會服從命令!
慕傾城望向窗外連綿的雨幕,聽著風聲呼嘯撕扯著大樹,又被噼啪的雨聲蓋過。
“沐瑤,若真是你,你一定要等著我……無論如何,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暴雨下了一夜,好在第二天早上天空放晴,慕傾城陪蘇清顏吃過早飯,回房收拾東西,兩人二人攜手登上馬車。
慕傾城藏在暗處,看著車隊遠去。而她則帶著六六和八名暗衛,十個人換上她親手設計的迷彩服,每個人背後都揹著個登山包,裡面除了衣物和吃食,就是攀爬的繩索和野外生存工具還有簡易帳篷。
遠遠看去,真像是現代某支訓練有素的叢林探險隊!他們整裝上馬,朝著茫茫群山深處走去。
蘇清顏見“慕傾城”從客棧裡出來時,就已經覺得不對勁兒了,那女孩雖穿著慕傾城的衣服,可個子沒有她高,臉上蒙著面紗,手可比慕傾城的手粗糙多了。
她沒有當場揭穿,是因為她看見子佩給她遞眼神,於是她懷疑這個蒙臉的姑娘會不會是子衿。
果然,上了馬車後,子衿摘下面巾,給她遞上一封慕傾城的信,她才知道原因。
“這也太莽撞了,萬一出事了怎麼辦?”蘇清顏急得想要回去阻止。
卻被子衿攔下:“我們小姐說了,讓我們萬萬不可回頭,不然就會打草驚蛇。他們就會更危險!如今,只有趕緊回江州給殿下報信!”
看來也只能如此了!
雨水沖刷過的山林,瀰漫著泥土與腐葉的腥氣,卻也格外清晰。
慕傾城一行人棄了馬匹,徒步鑽入莽莽蒼蒼的深綠之中。腳下根本沒有路,只有溼滑的苔蘚、盤根錯節的樹根,以及被雨水浸泡得鬆軟的腐殖層。每一步都需要用刀劍撥開縱橫交錯的荊棘與藤蔓,幸虧他們的衣服是特製的,沒有被露水和泥漿浸透,不然溼漉漉地貼在身上,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主子,當心!”六六眼疾手快地扶住差點滑倒的慕傾城,眉頭緊鎖,“這路越來越難走了。”
慕傾城站穩,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
“我沒事,你們再仔細找找,一定還有沐瑤留下的標記。”
暗衛們散開,像最敏銳的獵犬,在樹幹、岩石、甚至倒伏的朽木底部尋找著那些隱秘的刻痕。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在密林頂端移動,林中的光線卻始終晦暗不明。
夜幕降臨,深山的寒氣悄然瀰漫。他們尋了處背風的巖坳,支起簡易帳篷。為防火光被人看見,他們將帳篷圍攏成圈,只在中央燃起一小簇篝火。
橘色的火焰微弱地跳動著,勉強驅散四周沉甸甸的黑暗。
“這深山老林,夜間定有野獸出沒,大家警醒些,輪流守夜。”六六壓低聲音安排,她已經是個合格的領頭人了,行事已頗具章法。
慕傾城獨自坐在火堆旁,抱膝望著那簇顫動的光焰出神。噼啪作響的柴火聲似乎都離她很遠。六六連喚幾聲,她都毫無反應。
“主子?”六六隻得走近,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慕傾城肩頭微顫,恍然回神,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縹緲。
“……怎麼?有動靜?”
“是您走神了。”六六在她身旁坐下,遞過一塊烤熱的乾糧,“在想甚麼,這般入迷?”
慕傾城接過乾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邊緣。她沉默片刻,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夜色:“方才……忽然想起去年,也是在這樣的深山裡,我撿了一個人…………”
火光映著她的側臉,明明滅滅。回憶的潮水無聲漫上——那時他又聾又啞五感全失,氣息奄奄地躺在山洞裡……
而如今,他遠在江州,運籌帷幄,卻也危機四伏。時空在此刻的山林夜色裡微妙地重疊,擔憂與牽掛,被這相似的場景悄然勾連。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將下巴輕輕抵在膝頭,望著火焰漸漸化作搖曳的光斑。疲憊如潮水湧來,眼皮沉沉闔上。
然而這一夜慕傾城睡得極不安穩。
恍惚間,山風呼嘯聲與夢境交織在一起,彷彿那人蒼白的臉,緊蹙的眉在她夢境裡浮沉!紛亂的夢裡,始終驅不散心頭的寒意與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