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旁的茶寮被清空，帷幔放下。
慧娘坐在木凳上，雙手捧著一杯熱茶，卻抖得茶水四濺。雲卿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寧德昌、寧昊辰和秦氏在側。
“我本姓何！家住京城，父親是個教書先生。家中只有我們父女倆相依為命。十五歲那年冬天，父親感染風寒症一病不起，家裡所有銀子都拿來抓藥，我爹的病反而越來越重……”
慧娘緩緩道來，聲音帶著嘶啞：“……所幸得遇袁芷小姐為我爹看病，她不但分文不收，還替我們抓藥，才讓我爹熬過了那個冬天。可惜，他身體太弱還是撒手人寰了！”
“父親臨終前將我賣給了袁芷姑娘，他說他這一生從不欠賬，死了也不能欠別人的賬，那樣他走了也不能瞑目！”
“我知道，爹爹是怕留我一個人受人欺負，這是在臨終託孤，袁芷姑娘最是心善，她更明白爹爹的意思，直接答應了下來。”
“從此，我就成了袁芷小姐的婢女……可她從不把我當下人，反而當我是妹妹，百般照顧，還教我認知草藥…………。”
雲卿瞳孔驟然收縮，她說的袁芷——就是他的母親，神醫袁芷！
“二十三年前，紹鈞太子突然失蹤了……”慧娘閉上眼睛，彷彿被記憶的洪流淹沒：“小姐很擔心，她茶飯不思，日夜不停的跟九幽查詢太子的下落……
那夜下著暴雨，小姐終於找回了太子，太子說京城很危險，必須馬上離開，於是我們換上難民的衣裳，從密道逃出京城。
紹鈞太子說人多目標太大 ，要我們分開走，小姐和太子，我和九幽，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三個月後到江南匯合。
逃了三個月，我和九幽終於來到江南，等了數日依舊沒有他們的訊息。
那日，九幽回來就說有人監視我們，太子的人不敢跟我們聯絡，他叫我在江南住下，他獨自一人去找太子和小姐！
後來，我足足在江南住了一年多，都沒有他們任何一人的訊息！”
慧娘越是語氣越急躁：“終有一天，城裡來了一夥馬匪，他們到處放火，百姓們亂作一團，有人趁亂拿了小姐的信物要帶我離開，我甚麼都沒帶，就跟著他們去了永康縣一個叫大溪村的地方。”
她的眼中佈滿血絲，眼淚撲簌簌的往下落，寧德昌心痛的用帕子給她擦眼淚。
“我記得，那是個十分偏僻的村子，後面有一大片竹林，竹林深處有個宅子。太子將小姐安置在那裡……小姐那時已有八個多月的身孕。我還見到了失蹤了一年多的九幽，原來他們全都躲在這裡。”
雲卿的手無聲握緊。茶寮外江水滔滔，像極了他此刻奔湧的血液。
“小姐後來生下一個男孩，哭聲特別響亮。”慧娘看向雲卿，眼神溫柔了一瞬：“太子抱著孩子，喜極而涕，他說，想要給孩子取個好聽的名字。他坐在小姐床邊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時他才說：雲是青天捲袖人，卿為滄海寄萍身。
就叫他‘雲卿’吧——‘卿雲爛兮，糾縵縵兮’，願天下清明，願吾兒此生不必藏於暗夜。”
雲卿喉結滾動，沒出聲。
“可永安帝還是找到了這裡。”慧娘語速加快：“永安帝的人馬包圍竹林那天，九幽回來了。他，他，他竟然會易容術，他戴上太子的玉冠，穿上太子的蟒袍，那張臉竟然和太子一模一樣。”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九幽說：他此生最大的榮幸，就是能當一回太子。”
茶寮裡死寂。雲卿的內心有甚麼被觸動了。原來是這樣，竟然是九幽替他父親回京，那，最終自縊在東宮的人——是九幽！
“袁芷小姐早知道九幽對她的情意，不肯他去送死。太子更是多傲嬌的一個人，他自然也不答應。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拼死一搏，可九幽最擅長用毒，他把我們都迷暈了，留下書信就走了，信上說：他有能力脫身，讓我們不用掛念！還告訴我們，他在福州準備了一艘商船，送我們去和出海的商船匯合，等他脫身了就來找我們！”
“就這樣，九幽假扮太子，赴京‘認罪’去了。而太子換上九幽的衣服，由太子的人護著，從後山小路一直逃到福州海邊，我們上了那艘商船。”
慧孃的聲音開始侷促不安：“船漂泊在海上，在我們以為終於安全了時……永安帝陰魂不散的又追來了，即便‘太子’已經還朝，他還要你和太子一起回京。”
她看向雲卿，眼淚又湧出來。
“我不知道永安帝為何如此執著要一個嬰兒，可小姐和紹鈞太子知道原因，我好似聽小姐對太子說過：這永安帝想把卿兒培養成另一個紹鈞，真的是瘋了。”
雲卿攥緊雙拳，臉上發白！
慧娘繼續道：“水師的戰船追來了……在海上，炮火連天。我和小姐抱著小殿下您躲在船艙裡，聽著外面的喊殺聲，我的心都揪到嗓子眼了。後來小姐把襁褓中的你塞給我，她說：‘慧娘，你要護好卿兒！’然後她衝出去找太子去了。”
慧娘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
“炮火擊中船艙……我抱著小殿下您滾落在甲板上摔倒了……孩子脫手……我拼命去抓，只抓到一片衣角。”
她攤開右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布料撕裂的觸感：“桅杆斷裂砸了下來……我掉進海里的一瞬間，看見有個身穿黑衣的男子，施展輕功把你撿起來抱走了……而我掉進海里就失去意識，再醒來時，已在寧家的船上。”
寧德昌清了清嗓子，輕聲接話：“這事我在大溪村時跟殿下您講過，那年，我剛剛買下一艘貨船，正準備出海去見見世面，船行駛到中途見海上浮屍處處，以為是有船遇難了，便命人打撈。慧娘是唯一的活口，當時她手裡死死抱著一節斷裂的桅杆，才保住了性命。”
慧娘抬頭看雲卿，眼神近乎哀求：“是我弄丟了小殿下……我沒有護好您，沒有完成小姐的託付。我求老爺在海上找了三天三夜……可惜甚麼都沒有……我以為……殿下您死了……我苟活這些年，每一日都在油煎火烤……”
她忽然撲通跪下，向雲卿重重磕頭： “可今日看到您這張臉……和紹鈞太子簡直一模一樣，還有您這眼睛，和小姐一樣的眼睛！您一定就是我的小殿下……小殿下……我有罪，是我弄丟了殿下……”
慧娘趴在雲卿腳邊痛哭，寧德昌也跪下來，身體有些顫抖，他今日也是第一次聽慧娘講起往事。沒想到竟然是如此驚天動地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