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傾城又坐了下來,嚴肅的面對方勃。她清了清嗓子,學著政治課老師給他們做思想工作時的樣子,還故意做了一個推眼鏡的動作。
“方同學,請問你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哪裡?”
方勃一愣,還沒明白她那一句“方同學”是甚麼意思,聽她這一問尷尬的垂下頭:“我,我就去過清樂縣城。”
慕傾城知道這個清樂縣城,清樂縣算是北齊邊防要塞,那裡有邊防駐軍,算是邊境最大的城鎮了,而方家村離清樂縣很近,也就五六里地的距離。
慕傾城繼續問:“方同學,你知不知道世上最遠的地方是哪裡?”
方勃被問的不知所措,他識字不多,更沒有讀過書。因為書太貴了,他們家根本買不起。
他紅著臉十分窘迫:“我說不好,就是小的時候,聽我爹跟我們講過,最遠最遠的地方叫天涯海角。”
看來,方勃的爹可能是個讀書人。慕傾城十分滿意他的回答,她又做了一個推眼鏡的動作,繼續做思想工作。
“我來告訴你,世界之大是沒有盡頭的,你聽說過山外有山,海外有海嗎?你窮盡一生也走不到盡頭!”
當然了,慕傾城是不會告訴他,地球是個圓的。
“就是這茫茫無邊無際的世界,都沒有我們的心大,我們的心可以裝下世間萬物,只要你目之所及,它統統都能裝進你的心裡去。所以,你的心有多大,你的世界就有多大。難道,你這一輩子,心裡只裝下一個方家村,到清樂縣城的距離嗎?”
“所以,少年呀!你應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等你歷盡千帆,看過這世間百態,踏遍山川,走遍這天下這山山水水,你就會知道,你自己有多渺小!!你吃過的苦,難過的坎,在天地面前渺若塵埃,不值一提!”
慕傾城的一番話,震驚了方勃的世界觀。他原本的心,在這一刻坍塌粉碎如渣渣。坍塌的廢墟下面有一顆種子,生根發芽,快速成長,瞬間變成一棵參天大樹。
方勃的精神世界被覺醒了,頃刻間他像是變了一個人:“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我真的能去看看嗎?”
“為何不能?”慕傾城的心靈雞湯繼續灌:“你現在無非就是擔心弟妹沒人照顧,可他們已經長大,而且是一年比一年大,他們有自己的人生路,難道說你弟弟妹妹都不用娶妻嫁人,要你照顧他們一輩子?”
“而你擔心的錢,更不是事。能拿錢解決的事,那都不是事!”
方勃聽完,沒有再反駁,自從父親去世,就沒有人考慮過他的處境,都覺得他照顧弟弟妹妹是應該的。可他將來的人生路怎麼走,誰替他考慮過?
他內心的那團火,終於燃燒成了熊熊大火,慕姑娘說的對,錢真的沒有那麼重要。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走?”
這次方勃沒有犯倔,他重重的點點頭。
等在門外的方賀,並沒有去追喜妹,他一直站在門口聽兩人說話。當看到哥哥點頭的那一刻,他終於歡喜的落下眼淚。
慕傾城十分滿意,她這個心理諮詢師是不是也算一項技能?
“這就對了嘛!你要記住,照顧弟弟妹妹是你的責任。可你首先要讓自己強大了,才能守護他們一生平安。”
方勃激動的說不出話來,他又重重的點了兩下頭。
就這麼被勸服了?慕傾城走出客房,還不敢置信。她一肚子的雞湯都堵到嗓子眼了,結果沒有用武之地!
抬頭就撞見了方賀,他就站在她剛剛偷聽他們說話的地方。兩個人都窘迫的,不好意思打招呼。
“那個,小同學你過來些,我有話問你。”慕老師今天做思想工作做上癮了。
兩人走到一處開闊地,方賀忐忑不安的對慕傾城深施一禮。
“慕姑娘,我,我不是有意偷聽的,我,我就是沒有地方去。”
“沒地方去?你不是追喜妹去了嗎?為甚麼不回家看看?”
方賀瘦削的臉上,只剩一雙大眼睛,他怒目圓睜的道:“那不是我的家,只要有她在,我絕不踏進那個門一步。”
他這怒氣沖天的模樣,引起了慕傾城的好奇心,看來今天她這個心理諮詢師的生意不錯呀!
“小同學,跟姐姐說說為甚麼?發生了甚麼事?!”
方賀有些猶豫要不要跟我慕傾城說,畢竟這是他們的家事。可他眼裡那不堪,委屈,憤怒的光芒不斷閃爍。
慕傾城想要拍拍方賀的頭安慰他一下,才發現這個方賀看著挺瘦個子還挺高,兩人幾乎一般高。她只好默默收回手。
“是因為你妹妹?他對你做了甚麼?”
一提起喜妹,方賀是終於忍不住了:“她不是我妹妹!”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你的親妹妹,你和她是沒有血緣關係?”
方勃停頓片刻才點點頭。果然,這在慕傾城所料之中。
“她是我娘在山上撿來的,那年我才三歲,她被撿回來時只有幾個月大,身上只裹了一塊破布。”
在這個重男輕女的時代,很多女孩子一出生就被遺棄深山,是很正常的事。沒有人會去撿回來養著,大多數都會認為這些女嬰不吉利,甚至有些地方的人會認為,家裡頭胎生的女嬰是災星,扔了就是去災。誰敢把這樣的女嬰撿回來,就是撿了個災星迴來。
“我爹也勸我娘不要養她,可我娘看她可憐,執意要養,我爹也沒有辦法,只能隨了我娘。”
“以前,我們家雖然算不上富裕,但也還算過得去。我爹靠上山打獵來維持生計,一家人的溫飽不成問題。然而,自從喜妹來後,我們家就沒有了安寧的日子。
先是我娘,因為喜妹總是不停的哭,白天黑夜不停的哭,看過好多大夫都是她只是身體太弱,吃不飽才哭鬧。
我娘精心餵養半年多,她才漸漸好轉。可不知為何,我娘突然就染上了一種怪病。她每天都感到頭暈目眩,身體虛弱得無法下地。我爹帶著我娘四處求醫,看了許多大夫,但都查不出病因,只說是因為太勞累。吃兩付藥就好,可這藥一吃就是兩年,病情卻絲毫沒有起色,反而越來越重,終是撒手人寰了。”
小少年說著說著,眼中有淚光閃爍。
“我爹很傷心,自打我娘走後,他就開始消沉起來,每天不是喝酒就是發呆,有時候他能在床上躺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當年我大哥只有七歲,我五歲,她三歲。是大哥踩著板凳給我們做飯吃。家裡沒米下鍋,我大哥就挨家挨戶的幫人家打零工換米糧,養活我們一家子。就這樣也是吃上頓沒下頓,三天兩頭的餓肚子。”
眼淚終於從少年的眼眶裡留下來:“大哥八歲起就跟隨村裡祖爺爺上山打獵,後來的日子終於不再煎熬了。
可我爹,在這個時候,突然開始不吃不喝了,不管我們怎麼求他,他都不肯吃一口。就這樣,沒幾日他就走了。
其實,就在大哥打回第一隻獵物開始,他的眼裡就沒有了光彩,我知道他的心已經死了,要不是放不下我們兄弟,害怕我們被餓死,他早就隨我娘去了。”
小少年的眼淚,啪嗒啪嗒的落下來。慕傾城的內心也不是滋味,這個人是對這個世界多厭惡,才能狠的下心來把自己餓死,這種折磨他都能忍受,那他內心深處所受的折磨更甚百倍。
到底為甚麼?慕傾城本不想知道,可現在她想要去揭開這個秘密。就算給方家兄弟的父親一個交代,一份遲來的公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