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夫道:“姑娘要看袁神醫的診籍,這事我必須回去跟大掌櫃商議。不過,方勃的腿已經等不得了,這事必須趕緊決斷。”
方勃凝視慕傾城,目光越來越黯淡,最終下定了決心,他道:“反正腳筋也斷了,就算解了毒也是個瘸子,那就不麻煩姑娘了,程大夫,我答應做斷肢術。”
慕傾城心中猛地一沉,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打壓,她立刻意識到這個少年並不信任她,不信她能看懂袁神醫的診籍。
眾人都明白,他們不能把時間浪費在一個未知的人身上。方勃說的對,這是目前唯一的解決辦法,也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方村長毫不猶豫地為方勃安排了一間空房,以便程大夫能夠順利進行手術。
林夫人帶著兩個丫鬟走了,她要親自收拾房間。方鶴鳴父子被趕出家門,一個回衙門上班,一個回書院上學。
程大夫馬不停蹄的趕回鎮上,他要回回春堂取手術所需的藥品和一些必要的刀具,之後再趕回來抓緊時間做手術。
大家都忙碌起來了,大廳裡一時間只剩下方勃和慕傾城。
慕傾城從容的走到方勃面前,問他:“野狼坡上的狼群,為甚麼會攻擊你們?”
方勃見慕傾城走近,先是一驚,而後開始侷促不安起來,他趕緊端端正正的坐好,脊背挺得筆直,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姑娘不必自責,不是因為救你才跟狼王結仇。是,是狩獵隊誤入狼王地盤!那天,我們追蹤到一群野豬,本來打算獵了這一群野豬換糧食,今年春天就能不捱餓了。誰知那群野豬逃到了狼王地盤上,我們本該立刻退回來的,可大家追了一天一夜,眼看就要得手誰都不想放棄。就冒險進入了狼王地盤,後來…………”
後來的事就不必說了,當場死了三人,重傷兩人,差點全軍覆沒。
慕傾城知道了前因後果,心裡明白了一件事,狼群襲擊狩獵隊是因為他們誤入狼王地盤。而狼王咬傷方勃,絕對是因為報復。就是為了報復方勃射它的那一箭之仇。
慕傾城蹲下來,雙手託著下巴,就這樣和方勃平視。她一臉好奇的問:“我有一件事很好奇,你經此大難,為何別人都蓬頭垢面狼狽不堪,你卻乾乾淨淨的,衣服上連一個口子都沒有?你是怎麼做到的。”
方勃突然面對慕傾城的靠近,連呼吸都覺得十分困難,他悄悄側身,身體往後仰,和慕傾城拉開一點距離。
聽完慕傾城的提問,他竟然羞紅了臉,眼神躲閃不敢看她。
“那,那,那是因為,我,我就這一套衣服,弄壞了就沒有穿的了。”
原來如此!慕傾城會意,想想也是,他們家確實很窮。
“我還有個問題!”
方勃緊繃的後背都僵硬了,他快撐不住了,額頭冒出細細的汗水。
“還,還有甚麼事?”
慕傾城有點不知怎麼問,想了想道:“你和林夫人是甚麼關係?”
方勃有些迷茫的反問:“林夫人是誰?”
“啊?”慕傾城被問懵了:“就是村長的夫人呀!”
“村長夫人?”方勃反應了片刻,終於理解了慕傾城說的是誰:“你說的是方阿婆?”
“啊?噢噢!可能是吧?”
方勃突然笑了,那張好看的臉上像是撒滿了陽光。
“方阿婆是我們方家村最善良的阿婆,打我懂事起她就很照顧我。”
“只是這樣?她對誰,都像對你這麼好嗎?”
“那倒是沒有!她不喜歡的人,就會很嚴厲。她對我們兄弟倆就很好,可是不知為甚麼,他就是不喜歡喜妹,所以,喜妹很怕她,從來不敢進村長家。”
“哦!我明白了!”原來,到現在還沒看見喜妹的影子,是因為她害怕林夫人,所以不敢來。“你那個妹妹和你一點都不像,說句實話,我也不喜歡她。”
方勃並沒有惱怒,反而不好意思的道:“對不起!我,我妹妹她年紀小不懂事,都是我沒有管教好她。她說的那些話,你千萬別當真,等我回家後,我會好好的管教她。”
慕傾城從昏迷中醒來,一開始還以為,她又一次落入了人販子手裡了呢!從這一上午的接觸,她已經看出來,方勃是個有擔當,有骨氣的正人君子!看在他承認錯誤的態度還不錯,慕傾城決定幫一幫他。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此時的方勃聽說是最後一個問題時,突然有些失落。他從來沒有和一個女孩子這麼近距離的聊過天,這感覺還挺不錯的。
“甚麼問題,你問吧!”
慕傾城道:“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少了一條腿,你以後就不能上山打獵,連種地都吃力,怎麼養活你那兩個弟妹?我聽說你弟弟還在讀書,讀書可是很燒錢的吧!這些年你這個做兄長的,把打來的獵物都換成錢,供他讀書,有多吃力你自己心裡明白。從今往後,你沒了腿,以後還怎麼供他讀書?”
這個問題實在太難回答了,方勃挺直的脊背終於在這一刻坍塌下來了,他整個人都變得頹廢,連蒼白的臉色都變得灰暗起來。
“總有辦法的,總會有辦法的……”他默默在口中唸叨著,眼神卻是一片迷茫。
慕傾城心裡嘆息!這個少年太難了,雙腿健全時都是艱難度日,家徒四壁了也沒有讓弟弟放棄讀書,他將來的日子就更艱難。她想一想都心累。
“我,我會去學一門手藝,我們村有個竹匠,會用竹子編各種各樣的物件,我會求他收我為徒,將來可以做個竹匠,賣竹器維持生計。”
慕傾城突然被這個堅強的少年感染了,她眼眶有些溼潤。突然,她伸手拍了拍那少年的肩頭。
“好樣的!有骨氣!姐姐就喜歡你這樣子的少年。”
慕傾城原本是義正言辭的鼓舞人心的話,可聽到方勃的耳中就像一道光,直射入他的心底,讓他冰冷的心徹底溫暖了起來。
“以後,就跟著姐姐我混吧!放心,有姐姐我在,一定不會讓你當瘸子,我會保住你這條腿的,連你這斷了的腳筋我都能給你接上。”
慕傾城的話猶如一道驚雷,先是震得方勃五臟移位。
他驚的都找不到自己的嘴在哪裡:“你,你,你說甚麼?”
慕傾城站起身來,十分自負的道:“我會治好你這條腿,以後你就跟著我吧!我會讓你讀書識字,習武健身,將來做個棟樑之材。等過幾年,你可以選擇經商掙錢,成為富豪,也可以去保家衛國,當個大將軍。”
方勃原本枯竭的心瞬間充沛起來了,他聽到了甚麼,他也可以去讀書,還能去習武,能成為“棟樑之材”是甚麼樣子的?是不是比獵戶更體面,就像讀書人一樣,受人尊敬?此時的少年內心充滿了嚮往,他兒時的夢想就是長大了做大將軍,去征戰四方,威風凜凜的統領百萬雄師,這是他以前做夢都想要過的人生!
可是……這些美好的事物都跟他沒有關係,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