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的月光透過新居二樓臥室的窗欞，在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白日裡的喧囂與暖意早已沉澱，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以及風吹過光禿枝條的細微嗚咽。
新家的床墊柔軟舒適，被褥帶著陽光曬過的暖香和斑鳩挑選的、某種安神草藥的清冽氣息。
然而，躺在床上的雪乃和空乃姐妹，卻毫無睡意。
兩人靜靜地仰臥著，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只能聽到彼此清淺卻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輾轉反側。
身下的床墊似乎怎麼調整都不夠愜意，心裡的思緒更是紛亂如麻。
最終，雪乃輕輕地嘆了口氣，窸窸窣窣地坐起身，伸手按亮了床頭那盞暖黃色的蘑菇小夜燈。
柔和的光暈瞬間驅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映亮了空乃同樣清醒的側臉。
“姐姐……你也睡不著嗎？”雪乃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空乃也緩緩坐起，靠在床頭，月光勾勒出她略顯清瘦的臉部輪廓。
她“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
沉默了片刻，她轉過頭，看向妹妹，眼眸在暖光下顯得不再那麼冰冷，反而盛滿了複雜的情緒：“雪乃……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雪乃攏了攏睡衣的領口，往姐姐身邊靠了靠，做出傾聽的姿態。
“評議會的監管期……正式結束了。”空乃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力量，“馬卡洛夫會長幫了很多忙。我想……我可以開始接一些委託了。”
雪乃微微睜大眼睛，隨即露出鼓勵的笑容：“姐姐！以你的實力，一定沒問題的！”
然而，空乃接下來的話卻讓雪乃的笑容凝滯了。
“買房的錢……都是你辛苦攢下的。還有這幾個月……”空乃的視線微微下垂，落在自己交握的、指節有些發白的手上，“我甚麼都沒能做，反而一直在花你的錢。”
“雪乃，我……很抱歉。”
“姐姐！”雪乃急切地抓住空乃的手，冰涼的溫度讓她心裡一緊，“你說甚麼呢！我們是家人啊！”
“我的錢不就是你的錢嗎？你剛回來，需要時間適應，這很正常啊！”
空乃搖了搖頭，抬起眼，目光堅定地看著妹妹：“不，雪乃。你不明白。我是姐姐。”
“在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失蹤了這麼多年，沒能盡到任何責任。”
”現在回來了，卻還要依靠你來生活……我……”她頓了頓，似乎在下定某種決心，從睡衣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巧的、古銅色的星靈鑰匙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鑰匙不多，只有四把。
三把鑰匙的造型格外精美，鑰匙柄部分別雕刻著栩栩如生的蠍子、相互依偎的雙子孩童、以及一隻溫順的卷角白羊圖案——正是黃道十二宮中的天蠍座、雙子座和白羊座。
還有一把相對樸素些的銀鑰匙，則是鵰具座。
雪乃認得這個鑰匙串，這是姐姐最重要的東西之一，象徵著她們星靈魔導士的身份。
空乃的指尖摩挲著那把雕刻著白羊圖案的鑰匙，輕聲說：“我想……把阿莉耶絲的鑰匙，賣給露西。”
“甚麼？！”雪乃徹底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賣掉阿莉耶絲？為甚麼？姐姐！那是黃道十二宮的鑰匙啊！”
她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提高了些許，“星靈鑰匙是唯一的，黃道十二宮更是力量最強大的！”
“阿莉耶絲雖然不擅長強攻，但她的羊毛魔法在防禦和控場上非常出色！”
”你怎麼會突然想賣掉？”
“就算露西是我們的朋友，也是值得信賴的同伴，可我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為甚麼要放棄這麼重要的力量？”
空乃似乎早已預料到妹妹的反應，她平靜地解釋，條理清晰得近乎冷靜：“我知道阿莉耶絲很好。”
“但你看，我還有斯科皮恩，攻擊力足夠強；”
“有傑米妮，複製魔法在戰術上非常靈活兼具輔助能力；”
“鵰具座的戰鬥力你也清楚。對我來說，現階段，這三把鑰匙已經足夠應對大多數情況了。”
她頓了頓，繼續分析，語氣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露西也是星靈魔導士，雖然有點天然呆，可是她善良、強大，而且尊重星靈。”
“阿莉耶絲在她那裡，一定能得到更好的發揮和照顧，我相信這對阿莉耶絲來說也是好事。”
“更重要的是……”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露西是哈特菲利亞商會的繼承人，她有能力也願意出一個公道的價格。”
“賣掉阿莉耶絲，我們能得到一筆非常可觀的錢。”
“足夠我們……未來很多年生活無憂。”
“雪乃，我不想再成為你的負擔了。”
空乃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妹妹，裡面充滿了愧疚、決心，還有身為姐姐近乎固執的守護欲：“這是我的選擇。”
“身為姐姐，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最快的，也是我能做到的……補償。”
“被布萊恩帶走的十年，我沒能保護你，現在回來了，我至少要讓你過上輕鬆點的生活。”
“我不會再讓你為我吃苦了，雪乃！”
雪乃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用力搖頭：“姐姐！你從來都不是我的負擔！我們是家人啊！”
“家人之間說甚麼補償？”
“我不要你的補償！”
“我只要你平安健康地在我身邊！那把鑰匙是你重要的力量，你不能……”
“雪乃。”空乃打斷了她，語氣異常堅決，甚至帶上了一點久違的、屬於“六魔將軍”時期的強勢，“這不是補償，是家人之間的相互依靠。”
“一把鑰匙而已，再珍貴，也比不上你，比不上我們的安穩生活。”
“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
看到姐姐如此堅決，雪乃知道再勸無用。
她瞭解姐姐的性格，一旦做出了決定，尤其是為了她而做的決定，幾乎不可能改變。
她低下頭，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冰涼一片。
空乃嘆了口氣，伸出另一隻手，有些笨拙地擦去妹妹臉上的淚水，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別哭了……說說你吧。”
“你為甚麼睡不著？”
“是在想……小隊的事情嗎？”
雪乃吸了吸鼻子，藉著這個臺階，平復了一下情緒。
她點點頭，聲音還帶著鼻音：“嗯……姐姐，你回來了，我想……我們可以一起接委託了。”
“我在想……退出EZ他們小隊的事情。”
空乃靜靜地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之前你不在，我和EZ、卡娜、斑鳩、馬庫斯組隊，大家都很照顧我。”
雪乃慢慢說著，梳理著自己的思緒，“但現在你回來了，如果我們都加入進去，六個人分酬金，每個人能分到的就少了。”
“而且……EZ的小隊實力太強了，接的委託等級越來越高，也越來越危險。姐姐，我……”她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迷茫和後怕，“我已經不想再去冒險了。”
“我只想和你一起，平平安安地生活。”
“接一些簡單的小委託，賺的錢夠我們日常開銷就好。可是……”
她咬了咬嘴唇，臉上露出愧疚：“可是EZ他們對我真的很好，這個時候提出退出，感覺……很對不起他們。”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