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茲根本沒注意氣氛,他的注意力全在食物上:“哇!這個看起來超好吃!老闆!再加十份這個烤肉!”
他完全把這裡當成了公會食堂。
“納茲!這是餐廳!不能這樣!”露西慌忙起身想把他推出去。
哈比卻已經飛到了久德面前,歪著小腦袋,天真無邪地問:“大叔,你是誰呀?是露西的爸爸嗎?露西爸爸你好,我是哈比!露西在公會里可受歡迎了,她寫的小說也超厲害的!雖然經常被納茲搞破壞,還要算很多很多麻煩的賬…”
露西絕望地捂住了臉。
完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久德看著眼前這隻喋喋不休的藍色小貓,又看了看手忙腳亂試圖控制局面的女兒,以及那個已經完全自來熟地拿起一塊肉排啃起來的櫻發少年,緊皺的眉頭反而微微鬆開了些許。
他看到了露西在這些“粗魯無禮”的傢伙面前,那種無奈卻又帶著縱容和一絲…歸屬感的真實表情。
這和他印象中那個在商會里總是努力保持端莊得體的女兒有些不同。
“咳。”久德輕咳一聲,出乎意料地沒有發作,反而對侍者說,“按這位…納茲先生說的,再加一些菜。”
然後他看向納茲,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們經常這樣…一起吃飯?”
“是啊是啊!”納茲嘴裡塞滿了食物,含糊不清地說,“公會食堂的飯也好吃!不過露西有時候會自己做便當,雖然經常被我和哈比偷吃…唔!”
露西終於成功地把一塊麵包塞進了納茲嘴裡,把他拖到一邊,對著久德干笑:“父、父親,他們就是…比較熱情…”
久德看著女兒通紅的臉和眼中真實的慌亂,又看了看雖然吵鬧但眼神清澈、充滿活力的納茲和哈比,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看來…你在公會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豐富。”
他的語氣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不再是純粹的商業評估。
最終,納茲和哈比在風捲殘雲般掃蕩了追加的食物後,又被露西以“再不走下次任務報酬全扣光”為威脅,總算心滿意足,並且順手打包了兩條烤魚離開了,留下了一片狼藉和目瞪口呆的餐廳經理。
露西疲憊地坐回座位,幾乎不敢看父親的臉色:“對不起,父親,他們一直都是這樣…”
久德卻擺了擺手,示意侍者收拾並結賬。他看著露西,忽然問道:“你住的地方…離這裡遠嗎?”
露西愣了一下:“誒?不算太遠,就在附近…”
“帶我去看看吧。”久德站起身,語氣聽起來依舊像是下達商業指令,“順便…聊聊關於你小說出版和公會賬目管理的…一些細節補充協議。”
他找了個極其生硬的藉口。
露西完全懵了,大腦一時無法處理這個資訊。
父親…要去她的公寓?
那個他認為配不上哈特菲利亞家大小姐身份的小公寓?
她暈乎乎地領著路,久德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當她用鑰匙開啟那扇熟悉的門,側身讓父親進去時,心情緊張到了極點。
公寓不大,但佈置得溫馨而充滿生活氣息。
柔軟的沙發靠墊,鋪著碎花桌布的小餐桌,塞滿了各種書籍和手稿的書架,牆上貼著妖精尾巴的公會紋章和一些夥伴們的合照,窗臺上放著幾盆綠植,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灑進來,溫暖而明亮。
一切都和哈特菲利亞大宅那種奢華卻冰冷的風格截然不同。
久德站在門口,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他看到了書桌上攤開的、寫滿了娟秀字跡的小說手稿,看到了沙發上隨意搭著的、印著粉色小豬的可愛毯子,看到了廚房裡擺放整齊的、略顯普通的廚具,也看到了那些照片裡露西和夥伴們毫無陰霾的、燦爛的笑容。
他的目光在那張公會紋章上停留了片刻。
露西緊張地攥著衣角,像是等待審判一樣。
久德甚麼也沒說,邁步走了進去。他在沙發上坐下——那個看起來最舒服的位置。
沙發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比他習慣的真皮座椅柔軟得多。
露西慌忙去廚房燒水:“父、父親,您想喝點甚麼?我這裡只有一些花茶…”
她有些窘迫,父親只喝最頂級的紅茶。
“都可以。”久德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似乎比平時低沉了一些。
露西泡了兩杯最普通的花茶,端到客廳,放在父親面前的茶几上。
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散發出廉價的、但溫馨的香氣。
久德端起茶杯,沒有像平時品鑑頂級紅茶那樣審視香氣和湯色,只是輕輕吹了吹,然後喝了一口。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掃過那些手稿、照片,最終落在手中這杯簡單的、冒著熱氣的花茶上。
“…和以前家裡的味道不一樣。”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露西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果然…
但久德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猛地抬起頭。
“…但…還不錯。”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依舊沒甚麼起伏,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露西心中漾開巨大的漣漪。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午餐後的陽光透過窗戶,將他嚴肅的側臉勾勒得柔和了些許。
“我下午還有商會會議。”他整理了一下西裝,走向門口,依舊是那個雷厲風行的大商人。
在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卡,遞向身後還在發愣的露西。
露西下意識地接過,那是一張哈特菲利亞商會的貴賓卡。
“買些更好的茶葉。”久德的聲音傳來,語氣依舊像是吩咐公事,但內容卻讓露西瞬間瞪大了眼睛,“下次我來,希望能喝到你泡的。”
說完,他沒有等露西回應,便徑直開門離開了。
門輕輕合上。
露西獨自站在陽光明媚的公寓裡,手裡緊緊攥著那張還帶著父親體溫的卡片,耳邊迴響著他最後那句話。
沒有嚴厲的訓斥,沒有功利的規劃,沒有冰冷的審視。
只有一句關於“茶葉”的、生硬卻笨拙的…約定。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模糊了視線。
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壓力,而是一種溫暖的、酸澀的、幾乎讓她不知所措的動容。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卡,又抬頭看向窗外父親遠去的背影,終於緩緩地、緩緩地露出了一個帶著淚光的、無比真實的笑容。
“…嗯!”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儘管父親已經聽不到。
窗外的陽光,溫暖地灑滿房間,也灑在她心中那片曾經有些冰冷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