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兔丸躺在冰冷的灰燼與潮溼的腐葉之中，意識在劇痛與冰冷的死亡邊緣徘徊。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傷口，帶來深入骨髓的痛楚。
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泥土的氣息充斥著他的鼻腔。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幾乎失去知覺的脖頸，目光茫然地落在自己空空如也、虎口徹底撕裂、血肉模糊的右手上。
那裡，原本應該緊握著他視為生命、視為半身的夥伴——赤獄。
視線艱難地移動，落在散落在焦黑巖地上、距離他不遠處的那半截焦黑扭曲、兀自冒著縷縷青煙的刀柄殘骸上。
還有周圍零星散落的、已經冷卻、失去所有光澤的暗紅色金屬碎屑。
赤獄……
陪伴他走過無數腥風血雨，承載了他所有驕傲、技藝、乃至一部分靈魂的本命妖刀……
沒了。
徹底，灰飛煙滅。
連一絲曾經存在的痕跡都難以尋覓。
比肉體上那撕心裂肺的創傷更深的，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崩塌感。
他畢生追求的刀道，他引以為傲的力量，他賴以生存的信念……
在對方那為了守護而燃燒的、純粹到極致的赤紅龍焰面前，脆弱得如同陽光下的露珠，不堪一擊。
約瑟會長賜予的力量？
執行命令的榮耀？
在這一刻，都隨著斷刀，變得蒼白而可笑。
“為……甚麼……”一個極其微弱、帶著濃重血沫氣泡音的嘶啞聲音，從兔兔丸破裂的嘴唇中艱難擠出，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為甚麼……要這麼……拼命？為了那些……所謂的……同伴？”
他看向納茲，眼中充滿了不解和一絲……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這微弱的聲音，卻清晰地穿透了林間的死寂和遠處巨腿低沉的嗡鳴，傳入納茲耳中。
納茲抹去嘴角滲出的血跡，胸膛劇烈起伏著，但他的聲音卻斬釘截鐵。
“廢話！”他指向自己心臟的位置，那裡彷彿有火焰在跳動，“妖精尾巴，是我的家！那裡的每一個人——艾露莎、格雷、露西、老頭子、EZ、卡娜、米拉……還有哈比！——都是我的家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岩漿般的熾熱與不容置疑的決絕，“誰敢毀了我的家！誰敢傷害我的家人！我納茲·多拉格尼爾，就算追到地獄盡頭！就算燒盡最後一滴血！也要把他燒成灰燼！！！”
他的手臂猛地轉向，赤紅的手指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指向那根如同毒瘤般紮根大地、散發著不祥黃褐色光芒的涅盤巨腿！
“還有這鬼東西！！為了它！為了約瑟和布萊恩的野心！！毀了多少人的家？！”
“約瑟那瘋子想拉著整個王國陪葬！你們呢？！你們這些所謂的‘強者’，就心甘情願當他的走狗？！跟著他一起發瘋？！一起把這個世界拖入地獄嗎？！”
家……家人……
這兩個詞，如同兩把重錘，狠狠砸在兔兔丸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防上。
他眼中的茫然更深了。
“家人”？
多麼陌生而遙遠的詞彙，奢侈得如同鏡花水月。
他看著納茲那雙燃燒著純粹信念的金色眼眸，那裡面沒有虛偽，沒有算計，只有對“家”和“家人”最熾熱的守護意志。
他又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那隻耗盡力量、癱軟在地、卻依舊努力抬起小腦袋，用純粹的擔憂和依戀目光望向納茲的藍色小貓——哈比。
那種眼神……
在幽鬼，他從未見過。
敗了……
刀斷了……
約瑟會長的命令……似乎也有了無法完成的、足以說服自己的理由……
也許，這反而是種解脫？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兔兔丸。
那是一種支撐了多年的東西轟然倒塌後，身心俱疲的虛脫。
但在這疲憊深處，似乎又有一絲……
奇異的輕鬆？
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極其艱難地，用那隻還能勉強動彈的、沾滿血汙和灰燼的左手，死死摳住冰冷粗糙的地面。
指甲崩裂，鮮血滲出，他也渾然不覺。一點一點，用盡全身殘存的氣力，將自己那殘破不堪、如同破布娃娃般的身體，從冰冷的死亡邊緣，硬生生地拖拽起來。
每移動一寸，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輕響和肌肉撕裂的劇痛，但他咬著牙，沒有發出一絲呻吟。
當他終於勉強支撐起上半身，以一個極其狼狽卻異常倔強的姿態半跪在焦黑的灰燼與腐葉中時，他抬起了那隻空空如也、兀自滴落著鮮血的右手。
沒有憤怒，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近乎塵埃落定的疲憊，以及一絲……
劫後餘生般的、微弱的釋然。
他抬起那隻手，動作緩慢卻異常堅定，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喧囂：
“……停手吧。”
他看著納茲依舊警惕、燃燒著戰意的金色瞳孔，扯動了一下破裂流血的嘴角，試圖露出一個笑容，卻只牽動了臉上的灼傷，帶來一陣抽搐的疼痛。
最終，那表情定格為一個極其苦澀、卻又帶著莫名解脫意味的弧度。
“你的火……燒斷了我的刀……”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努力支撐著看向他的哈比，那雙粉色的貓眼裡，只有純粹的擔憂，沒有勝利者的傲慢。
“……也燒醒了一些……被我遺忘的東西。”
他的視線最終落回納茲臉上，那雙曾經充滿戲謔與慵懶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疲憊與複雜的光芒。
“也許……”
他頓了頓，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吐出那個沉重的詞語。
“……你是對的。”
他緩緩垂下高舉的手，如同放下了千斤重擔。
“我輸了，滅龍小鬼。”
他放棄了。
不是屈服於對方那焚滅一切的恐怖力量，而是屈服於內心深處那被強行喚醒的、對“家”與“同伴”的渺茫嚮往，以及長久以來被約瑟的恐懼所壓制的、對自身道路的質疑。
斷掉的赤獄，給了他一個無法反駁的、足以面對約瑟的“理由”，也給了他一個……
喘息的機會。
納茲周身翻騰的赤紅龍焰，如同退潮般緩緩平息、收斂。
他看著半跪在灰燼中、氣息奄奄、卻最終選擇放棄的兔兔丸，看著那雙失去了所有鋒芒、只剩下複雜與疲憊的眼睛。
沒有嘲諷，沒有勝利者的宣言，更沒有追擊。
他只是從鼻腔裡，重重地哼出一聲。
如同悶雷滾過寂靜的林地。
隨即，他猛地轉身！
燃燒著戰意的瞳孔，如同最精準的標尺，越過敗者的身影，死死鎖定在那條如同連線著地獄熔爐的巨腿根部！
那裡，魔水晶核心散發出的、令人作嘔的黃褐色魔力波動，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般清晰！
那裡，才是他此行的終極目標！
必須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