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翻滾的墨色海浪染上不祥的赤金。
菲奧雷王國西部海岸線的峭壁頂端,一座由深灰色玄武岩壘砌而成的古老城堡孤懸而立,宛如蟄伏的巨獸。
鹹腥的海風灌入佈滿苔蘚的高窗,捲動著搖曳的燭火,在空曠陰冷的大廳牆壁上投射出幾個扭曲拉長的影子。
約瑟端坐在大廳盡頭用整塊黑曜石雕鑿而成的巨大王座之上。
這位曾經的“幽鬼支配者”會長,聖十大魔導士之一,此刻臉上褪去了昔日在公會評議院面前裝出的穩重假面,只剩下毫不掩飾的陰鷙與一種壓抑著、即將爆發的瘋狂。
他那枯瘦的手指焦躁地敲擊著冰冷的扶手,發出“噠、噠”的輕響,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刺耳。
臺階之下,幽鬼支配者公會的核心力量——“四元素”各自落座。
土元素·索爾,消瘦的身軀穿著筆挺的土黃色西服依靠在石椅上,臉上掛著不加掩飾的貪婪笑容。
風元素·阿利亞,約瑟的親傳弟子,身形挺拔如同標槍。
他臉上覆蓋著標誌性的白色面具,遮掩了所有表情,只露出兩隻銳利如鷹隼的眼睛。
他端坐得一絲不苟,像一尊沒有情感的雕像。
火元素·兔兔丸,披著火焰紋飾的寬袖袍,腰間斜挎著硃紅色的長柄武士刀。
他嘴角掛著慣常的、似乎帶著幾分慵懶的笑容,但搭在刀柄上的左手食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刀鍔,指尖細微的顫動洩露著內心的不平靜。
水元素·朱比亞,最為獨特的存在。
即便置身於乾燥的城堡內部,她的頭頂上方,依然懸浮著一團微縮的、彷彿用最純淨藍絲絨織就的雨雲。
淅淅瀝瀝的細小雨滴持續不斷地落下,卻奇異地只在朱比亞周身半尺範圍記憶體在,形成一個溼漉漉的小小天地,沒有一滴能落到冰冷的地板上。
她撐著一把深藍色、邊緣綴有破損蕾絲的哥特風格小傘,大半張臉藏在傘面的陰影下,只能看到略顯蒼白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傘下,是一雙如深海般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毫無生氣的灰藍色眼眸,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阿利亞向前一步,微微躬身,面具下的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清晰地打破了沉寂:“約瑟會長。六魔將軍已透過最高決議,正式接納我等全部加入。”
他頓了頓,似乎在觀察約瑟的反應,“原六魔公會會長布萊恩閣下表示,為彰顯合併後公會的嶄新氣象與強大實力,公會名稱將更改為‘十魔將軍’。”
一絲不易察覺的矜持浮現在約瑟眼角,他期待著下文。
阿利亞繼續道:“布萊恩閣下特命屬下轉達:約瑟會長您的實力與地位理應尊崇,故特任您為十魔將軍——副會長之職。即日起生效。”
“副會長?”
短暫的沉默如同寒流瞬間凍結了大廳的空氣。
約瑟敲擊扶手的手指驟然停下。
他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猛地迸射出兩簇陰冷的幽光,死死盯住阿利亞面具下的眼睛。
“呵呵…呵呵呵……”低沉的冷笑聲從約瑟喉嚨裡擠出來,起初壓抑,隨即音量猛地拔高,變成肆無忌憚的狂笑,“哈哈哈!布萊恩!他給了我這個位置?副會長?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石壁間震盪迴響,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意味。
臺階下的索爾被嚇得縮了縮脖子,兔兔丸的左手徹底握緊了刀柄,指節泛白。
朱比亞傘下的陰影似乎更深了一點。
狂笑稍歇,約瑟猛地收聲,表情扭曲,聲音卻刻意拔高到一種煽動性的激昂:“好!很好!布萊恩閣下真是‘慷慨大方’!”
他咬牙切齒地吐出最後四個字,隨即臉上再次被一種瘋狂的熱烈覆蓋,“但這又如何?區區一個名頭罷了!你們聽著!這才是我們的目標!”
他猛地從王座上站起,寬大的暗紫色長袍獵獵作響,澎湃的魔力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般洶湧而出,壓得空氣都發出悲鳴。
“只要與六魔聯手,只要他們找到那傳說中的古代魔法——‘涅盤’!屆時,莫說是甚麼區區妖精尾巴!整個菲奧雷王國都將匍匐在我們的腳下!”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蛇信掃過臺下四人,充滿了蠱惑。
“想想看吧!當‘涅盤’的光芒照耀大地,它將徹底逆轉人心!光明的將墜入黑暗,愚昧的民眾將自發臣服於我們賦予他們的‘新秩序’!到那時,”
約瑟伸開雙臂,彷彿在擁抱一個虛幻的帝國,“你們,我最忠實的‘元素’們,將不再僅僅是魔導士!你們將是開疆拓土的功勳!將是這片新生土地上的大領主、世襲的大貴族!無盡的財富、至高無上的權力、所有人的敬畏!都將唾手可得!”
“太棒了!會長!”索爾激動得滿臉通紅,猛地站起來,揮舞著拳頭,粗聲嚷道,“土元素索爾,誓死追隨約瑟會長!”
四人中最貪財的他已經幻想自己高坐於堆滿黃金的領主府邸的景象。
阿利亞則只是微微頷首,面具下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彷彿約瑟描繪的宏大圖景不過是掠過風中的塵埃。
忠誠對他而言是命令,至於權力和財富,遠不如實力本身重要。
兔兔丸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懶散的笑容,他甚至抬起一隻手,掌心朝上,指尖跳躍起一小簇溫暖的橘紅色火苗,似乎在呼應約瑟的演講:“嗯哼,聽起來…確實挺有意思的呢。”
他微微垂著眼簾,目光落在跳躍的火苗上,似乎在欣賞甚麼藝術品。
只有離他最近、同樣坐著的朱比亞,在他抬手的瞬間,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的光,那光芒裡有掙扎,有譏諷,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約瑟滿意的目光掠過索爾和兔兔丸,最後,落在了那個始終安靜、撐著小傘、在頭頂下一片小小陰雨的女人身上。
“朱比亞?”約瑟的聲音刻意放緩,帶著居高臨下的詢問,但眼神深處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