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磕跘跘過了兩個月，電影《熔爐》最後一個鏡頭殺青。
所有人都在歡呼雀躍，放肆的叫著跳著。
不知道是從誰開始的，劇組所有的工作人員，一個接一個的哭了起來。
就連導演也不例外。
沒有人提起殺青宴的事情。
大家都卯足了勁，希望儘快看到電影上映。
於是，導演一頭扎進剪輯室，不眠不休幹了三天，剪出了一個三個半小時的粗剪版。
孔之泳第一時間就帶上導演剪輯版本的電子複製，找上了方言。
方言花了一個多小時，用兩倍速看完之後，搖搖頭，給出了意見：“不行，這樣的電影不能上映！”
孔之泳一愣，連忙小心翼翼的問道：“方檢察官是有甚麼要修改的地方嗎？”
方言點點頭，看著孔之泳問道：“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這部電影裡有很多橋段被美化過對不對？
比方說施暴者的最終下場，那個校長和教職工，都沒有得到實質性的懲罰吧！
還有孔劉先生飾演的那個姜老師。如果我沒記錯的的話，他的原型應該是權恩攝吧，還有那些為孩子們維權奔走的律師，醫生……他們現實中的下場可不怎麼好呢……
還有就是那些孩子們，現實世界裡哪有妍鬥和宥利這種保留了繼續生活的希望孩子存在啊！”
“您說的沒錯……”孔之泳解釋道，“關於這個，我和導演還有幾個主創討論過，
我們一致認為，如果完全還原現實的話，觀眾很有可能會被絕望擊垮。
所以我們的最終結局，選擇了這種在黑暗中保留一絲燭光的結果，就是為了讓人們相信改變仍有可能。”
方言搖搖頭：“你們的這種改編，看起讓故事變得溫暖了一些，可是卻也帶來了不好的影響。
你們稀釋了現實了殘酷程度，會誤導民眾，讓他們誤以為正義觸手可及！
你們弱化了維權者付出的代價，讓整個抗爭看起來輕若無物！
你們掩蓋了制度性的腐敗，讓觀眾誤以為只要懲罰幾個不作為的官員就行了。
這是不對的！
我們要做的是根本性的改變，不能讓改革只停留在表面上！
還有，你們結局的最後，給了妍鬥和宥利繼續生活的希望，同樣會讓觀眾誤以為受害者已經得到了妥善安置，
這樣子，等到觀眾走出電影院之後，就會覺得問題已經被解決了，那關於受害者長期的救助機制就沒辦法建立起來！
你們的電影裡，長達七年的抗爭，換來了百萬人請願。
可是你們沒有把中間的暴力鎮壓，輿論圍剿，利益集團阻撓這些黑暗面展現出來！
現實中的改革從來不是“一束光照亮黑暗”，而是“無數人在黑暗中反覆摸索、不斷犧牲”！
你們的這種改編，會給民眾一種虛假的安慰，會讓他們產生“我們已經做了很多”的滿足感，而不是“我們還需要做的更多”的緊迫感！
說到底，你們的改編是一種妥協，雖然它提高了藝術性，讓更多人願意走進影院、關注事件，卻也在無形中美化了現實的殘酷。
我們要做的不是這個，我們要做的，是揭開傷疤，讓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在民眾眼前！
我們要用這種極致真實的衝擊力，來喚醒民眾！
我們要暴露司法與制度的缺失，來倒逼結構性的改革！
我們要凸顯維護正義所需要付出的沉重代價，讓整個社會銘記抗爭的重量！
我們要如實反映受害者所遭受的一切，引發持續的社會關懷！
我們要還原社會運動的複雜性，讓改革認知更加持久！”
孔之泳微微愣神，還是有不同的想法：“可是，如果改的太黑暗的話，會不會影響電影傳播的廣度和深度？
這畢竟只是一部電影，而不是紀錄片。
所以我們也得考慮民眾的心理承受能力……
萬一他們被電影裡所展現出來的現實與困難嚇到，引發了“鴕鳥效應”，這不就和我們的初衷背道而馳了嗎？”
方言聞言，皺眉沉思了一會兒。
不得不說孔之泳這個擔心很有道理。
方言有點想當然了，他自己是檢察官，心理承受能力遠超普通人，自然而然能承受這份黑暗。
可是如果電影只展現黑暗，那觀眾就會覺得“這世界爛透了，我甚麼也做不了”，然後轉身就把這件事拋在腦後。
但如果留一絲希望，他們就會思考“我能不能做些甚麼？”，這樣才能推動社會改革！
於是，方言思考了一會兒，點點頭說：“孔作家你說的有道理，那就用隱晦一點的手法來提醒民眾吧！
比方說，最後幾個鏡頭，妍鬥和宥利生活的片段，還有抗爭勝利的片段，可以用虛化明亮的場景來展現，來隱喻這個結局是幻想出來的……”
“印象主義風格嗎？”孔之泳明白了方言的意思。
用完美得不真實的光線和畫面，來呈現一個角色渴望但無法企及的理想世界。
這種“光明”往往是誘人但虛幻的。
反烏托邦電影中常這樣表現被製造出來的完美假象。
方言搖搖頭：“我不懂電影的表現手法，反正就是《駭客帝國》裡虛擬世界的那種感覺。”
孔之泳點點頭：“嗯，就是這種手法，我知道了。”
方言又說道：“還有，電影的結尾，可以用字幕的形式，簡單提一下現實的情況，呼籲民眾聯合起來，幫助這些孩子。”
孔之泳點點頭：“這個倒是可以，文字的表現力畢竟不如鏡頭語言那麼有力量，民眾的接受度也能提高一些。”
方言點點頭說道：“至於其他的，我沒甚麼意見了。
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再剪輯一版，然後，我會幫你聯絡CJ和樂天，讓他們底下的發行公司幫你們發行！
拍片量不用擔心，大不了這次我們的收益分成再低一些，這點錢我還虧的起！
另外，你覺得首映禮放在哪裡比較好？
如果放在青瓦臺或者國會議事堂，會不會更好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