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雲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舌尖頂著上顎,把那即將脫口而出的“扎伊切克”三個字硬生生嚥了回去,苦澀的滋味順著喉嚨蔓延開來,浸得心口發緊。
他只是本體的克隆人。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密的針,在他心底反覆穿刺,從未有過片刻停歇。本體是被布洛妮婭姐姐還有亞歷山德拉媽媽,阿列克謝爸爸親自收養、賦予“扎伊切克”這個姓氏的孩子,而他呢?他只是一個偶然誕生的複製品,沒有經歷過那些溫暖的過往,沒有資格繼承那個承載著親情與羈絆的姓氏,更沒有顏面在這個世界泡的布洛妮婭面前,聲稱自己是扎伊切克。
“我叫時雲。”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下意識地垂了下去,落在自己穿著的寬鬆運動褲上,指尖蜷縮起來,緊緊攥著布料,“就叫時雲。”
沒有姓氏,只有名字。這是他能給自己的,最恰當的定位。
布洛妮婭挑了挑眉,灰色的眼眸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那目光銳利卻不逼人,像是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甚麼。她似乎察覺到了時雲話裡的停頓和那一閃而過的黯然,但並沒有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無波:“知道了,時雲。”
她的反應很平靜,既沒有表現出好奇,也沒有流露出探究,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反而讓時雲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他最怕的,就是被追問姓氏的由來,最怕在這個與姐姐如此相似的人面前,暴露自己克隆人的身份。
希兒在一旁看出了時雲的窘迫,連忙笑著打圓場:“姐姐,時雲今天正準備翻垃圾桶吃發黴的麵包呢,我看他太可憐了,我就把他帶回來了。他現在沒有地方可去,我們能不能暫時收留他一段時間呀?”
布洛妮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客廳的沙發旁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臉上的疲憊之色更濃了些。她穿著的黑色OL裝材質挺括,即使坐下,包臀裙也依舊勾勒出利落的線條,與她平日裡在職場中的幹練形象別無二致。
“沒有地方可去?”布洛妮婭的目光再次投向時雲,這次多了幾分審視,“你的爸媽呢?他們沒找你嗎?或者你們有親朋好友嗎?”
“爸媽”這兩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時雲勉強維持的平靜。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瞳孔微微收縮,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這個問題在反覆迴盪。
爸媽?
他沒有爸媽,本體有,但是在劫匪的時候就因為一場意外導致布洛妮婭和本體成為了孤兒,作為克隆人的自己,自己的家就只有天命那個冰冷的實驗室。
這個問題,太過尖銳,也太過殘忍。
時雲的大腦在0001秒內飛速運轉,沒有任何猶豫,幾乎是本能地開口回道:“死了。”
兩個字,簡潔得近乎冷漠,卻耗盡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氣。他的聲音依舊很輕,但這次沒有顫抖,只有一種麻木的平靜,彷彿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他的眼神依舊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酸澀與茫然。
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布洛妮婭臉上的表情僵住了,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布洛妮婭猛地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多麼愚蠢的問題,一個孤零零流浪在外的孩子,已經餓的翻垃圾桶吃發黴的麵包了,她竟然如此不經思考,就揭開了別人的傷疤。
“抱歉。”布洛妮婭的聲音低沉了許多,帶著明顯的歉意,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眉頭緊緊蹙起,心中暗罵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都已經流浪了,還問他的父母,真不是個東西。
她的懊惱毫不掩飾,甚至帶著一絲自我譴責,讓時雲緊繃的心絃微微鬆動了些。他能感受到,這個世界泡的布洛妮婭,雖然看起來幹練冷漠,但內心深處,似乎也有著不為人知的柔軟。
希兒也連忙說道:“姐姐,你別這麼說,時雲不會怪你的。”她走到時雲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滿是心疼,“時雲,你別往心裡去,布洛妮婭姐姐不是故意的。”
時雲抬起頭,看向布洛妮婭,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是緩緩地、精準地復刻出了一個極其熟悉的表情,眉頭微微蹙起,嘴角向下撇了撇,眼神中帶著一絲無奈又有些嫌棄的意味,正是布洛妮婭標誌性的(? ? ?)表情。
這個表情,是他在本體的記憶中,無數次看到布洛妮婭姐姐露出的樣子。有時是在自己調皮之後,有時是在遇到棘手的敵人之時,有時只是單純的不耐煩。
布洛妮婭原本還在為自己的失言而懊惱,當她看到時雲臉上這個表情時,整個人都愣住了,灰色的眼眸瞬間睜大了幾分,臉上的懊惱之色瞬間被驚訝取代。
下一秒,彷彿是被時雲的表情傳染了一般,布洛妮婭下意識地皺起眉頭,撇了撇嘴,臉上也浮現出了一模一樣的(? ? ?)表情。
兩個(? ? ?)表情在客廳裡遙遙相對,一個稚嫩小巧,帶著幾分懵懂;一個成熟明豔,帶著幾分無奈。兩人的五官本就有幾分微妙的相似之處,此刻做出同樣的表情,簡直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希兒站在兩人中間,看著這一幕,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的笑聲清脆悅耳,像一串銀鈴,打破了客廳裡沉悶的氛圍。
“你們兩個,表情一模一樣,也太可愛了吧!”希兒笑著說道,眼中滿是笑意,“就像姐姐和弟弟一樣呢。”
“姐姐和弟弟”這幾個字,讓時雲的心跳漏了一拍,臉上的表情微微一滯,隨即迅速恢復了平靜,只是眼神中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偷偷抬眼看向布洛妮婭,發現她臉上的(? ? ?)表情也已經消失了。
布洛妮婭輕咳了一聲,掩飾住自己剛才的失態,目光重新落在時雲身上,語氣緩和了不少:“既然希兒把你帶回來了,那你就暫時住在這裡吧。”她頓了頓,補充道,“客房收拾一下就能住,希兒會帶你去看的。”
“謝謝布洛妮婭姐姐。”時雲連忙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真誠的感激。無論如何,布洛妮婭願意收留他,已經讓他萬分慶幸了。
布洛妮婭擺了擺手,沒有多說甚麼,只是站起身:“我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她轉身走向浴室,高挑的身影在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灰色的長髮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後面的螺旋電鑽也跟著微微搖擺。
希兒笑著對時雲說:“時雲,走,我帶你去看客房。”
時雲點了點頭,跟著希兒走向客房。客房就在客廳旁邊,面積不算太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整潔。房間裡有一張單人床,床上鋪著乾淨的白色床單和被子,旁邊是一個小小的書桌和衣櫃,窗戶旁邊還放著一盆小小的綠植,給房間增添了一絲生機。
“這裡就是你的房間啦,”希兒笑著說,“床單和被子都是新換的,你可以放心住。衣櫃裡有一些乾淨的毛巾和睡衣,都是沒穿過的,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可以用。”
“不嫌棄,謝謝希兒姐姐。”時雲說道,心中充滿了感激。這個房間雖然簡單,但乾淨整潔,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不用謝,”希兒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在這裡休息一下,我去給你倒杯水,然後去準備晚飯。布洛妮婭姐姐今天工作累了,我晚上做點好吃的犒勞她一下。”
希兒轉身走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房門。
時雲獨自一人站在房間裡,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五味雜陳。他走到床邊坐下,柔軟的床墊陷下去一個小小的坑,帶來一種陌生的舒適感。他抬手摸了摸床單,乾淨的布料帶著陽光的味道,讓他緊繃的身體再次放鬆下來。